接下来三日,七峰上下紧锣密鼓重新布防。
哨点加密,传讯符链铺开,护山大阵层层叠加,连平日里极少出动的长老,也轮流外出巡查边境。
而在千里之外,一片永沉黑暗的虚空夹层深处。
一座座悬浮的枯骨祭坛静静漂浮,无数黑袍修士跪伏在祭坛四周,低声诵念晦涩古老的虚空咒文。
祭坛最中央,一道巨大、模糊的黑影横亘在虚无之间,像是沉睡的山岳,无数漆黑的虚空脉络如同血管,缠绕在它庞大的躯体之上。
这里,便是虚空殿在这片地域真正的根基。
高台之上,一名身披暗紫长袍、面容隐在黑雾里的男子垂眸,手中捏着一枚碎裂的传讯骨牌。
骨牌之上,裂痕的气息已经彻底熄灭。
“裂痕败亡。” 他声音冰冷,在死寂的夹层里回荡,
“一个已经摸到八劫顶峰的主事,栽在了一个刚刚突破混沌百线的小辈手里。”
跪在最前方的一名黑袍修士叩首:
“殿主,那陆言身怀混沌法则,又得墟古垂青,继续派人零星截杀,怕是很难除掉他。”
暗紫长袍的殿主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面前悬浮的一面漆黑水镜,镜面之中映出七峰全貌,最后定格在刀寂崖方向,陆言的身影隐约浮现。
“零星猎杀,太慢了。”
他淡淡开口,话音落下,整片虚空夹层的浊息骤然翻涌。
“裂痕的死,正好当做祭品。不必再继续布局试探,唤醒主躯。”
此言一出,周遭所有黑袍修士浑身一颤,不少人抬起头,眼中混杂狂热与畏惧。
“殿主!主躯一旦苏醒,整片天地的虚空壁垒都会松动,到时候万流墟、交界古墟、沧海渊所有封印都会接连承压,我们未必能完全掌控它!”
“我不需要完全掌控。” 虚空殿殿主轻笑一声,黑雾翻滚,
“只要它踏出虚空夹层,踏往七峰。它本能就会吞噬一切道韵,混沌法则,是它最渴望的食粮。”
“到那时,陆言首当其冲。若是他被主躯吞掉,混沌法则归主躯所有;就算他侥幸撑住,七峰也会被主躯重创,我们再收拾残局。无论结果如何,都是我们赢。”
他抬手,重重按下祭坛中心的一枚漆黑晶核。
嗡 ——
低沉到神魂发颤的轰鸣自黑影体内传出。
缠绕在庞大躯体上的虚空脉络,一点点亮起漆黑幽光,源源不断的虚空浊息向着主躯汇聚。
沉睡无尽岁月的虚空主躯,眼皮之下,一对无边无际的暗瞳,正在缓缓睁开。
“传令下去,所有在外的虚空殿修士全部撤回夹层,守住祭坛,为主躯苏醒输送本源。待到它破界而出,便是七峰覆灭之时。”
一道道密令顺着虚空暗流四散送出,藏在各大秘境、边境的虚空殿人手,悄然隐入虚空,向着这片黑暗夹层汇聚。
同一时刻,刀寂崖下的石屋之中。
陆言正盘膝而坐,混沌长河缓缓流淌,他在磨合刚刚暴涨的法则力量,尝试把衍罗再往上推一层。
神魂深处,墟古印记猛地滚烫起来,比上次还要灼热,一道急促的意念撞入识海。
【虚空主躯苏醒,它要来了。】
陆言双眼骤然睁开,寂灭刀在鞘中发出一声不安的低鸣。
他立刻捏起传讯玉符,灵光一闪,讯息同时送往厉承、月清,以及主峰大殿。
虚空殿,不是打算派人来杀他。
他们要放出一头足以碾碎整座七峰的怪物。
天边原本还算平和的天光,不知何时,悄悄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墨黑。
传讯灵光划破长空,不过数息,主峰的警钟便轰然震响。
钟声一共九记,是七峰最高等级的警讯,意味着灭门之祸近在眼前。
四面八方,无数遁光从各个峰头升起,朝着主峰大殿云集。问剑峰,刀寂峰、幻月峰、镇岳峰、丹道峰、阵道峰…… 诸位峰主联袂而至,每个人脸上都褪去平日从容,神色凝重。
宗主端坐主位,素色道袍无风自动,等陆言、厉承、月清踏入殿中,他抬眼,声音沉稳,压下满殿躁动。
“方才陆言传讯,虚空殿正在唤醒虚空主躯。此物诞生于开天破碎的虚空本源,以万道为食,一旦彻底破界,凭我们平日里布下的边境防线,挡不住。”
一名峰主眉头紧锁:“上古卷宗记载,虚空主躯没有灵智,唯有吞噬本能。若是让它抵达山门,护山大阵撑不了多久。”
“硬守,是下策。” 宗主目光扫过众人,
“护山大阵只能拖延,不能斩杀。我们没有足够力量正面镇压这头古物。”
厉承上前一步,镇岳戈在地面轻轻一顿:
“宗主,我愿带领所有巡虚修士,在虚空夹层出口布防,拼死阻滞主躯。”
“拦不住。” 宗主轻轻摇头,“那东西体量太大,寻常修士靠近,神魂直接就会被浊息消融。”
他看向陆言。
“唯一的转机,在万流墟。墟古乃是这片天地留存最久的本源意识,当初它选择借印记与你相连,便是早已料到今日变局。你要立刻动身,重返万流墟深处,与墟古正式缔合,借墟之本源,才有抗衡虚空主躯的资本。”
月清轻声开口:“我随陆言同去,路上布设月影传讯阵,一旦虚空殿中途截杀,我可以牵制追兵。”
“不可。” 宗主否决,
“此地同样离不开你。你精通阵道,七峰上古联阵,需要你来主持阵眼。”
“厉承,你统领所有战修,在外围层层阻击,为主躯苏醒、奔赴七峰的路程不断添堵,拖延时间。”
“其余峰主,各守一脉,调度弟子,疏散山门内修为尚浅的年轻修士,送入地底秘墟避难。”
分派已定,无人再有异议。
宗主抬手,取出一枚流光四溢的七色令牌,交到陆言掌心。
“这是七峰通行令,沿路所有秘境传送阵,你都可以无偿调动。此去万流墟,路途凶险,虚空殿必然留有伏兵。”
“我会分出一缕分身道韵远远跟随,却不能直接出手,一旦介入墟内本源博弈,反而会打破平衡。”
陆言握紧令牌,躬身领命。
“弟子明白。”
“记住,不要强求战力。墟古的力量不是借予你碾压敌人,而是让你寻到虚空本源的破绽。” 宗主深深看着他,
“倘若你失败,七峰,乃至周边整片疆土,都会沉入虚空浊海。”
片刻之后,山门之外。
厉承、月清送陆言到传送台。
“路上小心。” 厉承拍了拍他的肩膀,戈身灵光激荡,
“我们会把能拖的时间,全部给你拖出来。只要大阵还在发光,就代表我们还活着。”
月清将一卷提前绘好的墟内地图递过来,上面标注了墟中生民聚居地、安全的法则通道,还有几处容易埋伏的死角。
“墟生民和墟古共生,他们会助你。若是印记断绝,便是最坏的情况。” 她指尖一点,一缕残月灵光汇入陆言识海,
“这道灵光,能帮你隔绝虚空殿的追踪术。”
传送阵符文亮起,淡青色的灵光裹住陆言的身形。
“诸位保重。”
灵光一闪,陆言的身影消失在传送台之上。
下一刻,他落在万流墟外围那片灰蒙蒙的荒原。
时隔不久重返此地,墟内的气息已经变了。
原本温润纯净的法则气流,此刻带着一股惶惶不安的震颤,天地间到处都有细碎的空间裂纹蔓延,像是整片墟域,都在恐惧虚空主躯的气息。
神算之网铺开,衍罗刀丝随风散开,探查周遭动静。
没有立刻撞上伏兵。
可陆言清楚,虚空殿不可能放他安然去往墟核。
他按照地图指引,朝着墟最深处,墟古沉眠之地疾驰。
沿途遇见不少墟生民,他们脸色悲戚,成群结队向着深处迁徙,见到陆言,全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那名曾经和他们合作过的老者快步迎上,法则木杖微微颤抖。
“我们都感应到了,虚空那头庞然大物正在醒来。
墟古已经等候你许久。只是通往墟核的必经之路,被虚空殿的一支死士小队封死,他们布下了噬源阵,谁闯,谁就会被抽走本源。”
陆言目光望向远方,一片黑雾横亘在荒原尽头,阵纹如同黑色蛛网铺满大地,不断吞噬飘荡的法则碎片。
“多少人?”
“一共七人,全是七劫修士,抱着必死之心守关。他们不求取胜,只求拖住你,直到虚空主躯抵达七峰。” 老者叹道,
“噬源阵一旦全力启动,就算是混沌法则,也会被缓慢啃噬。”
陆言抬手,寂灭刀缓缓出鞘,金色罗纹顺着刀身流转,混沌长河在识海之中浩荡翻涌。
“那就清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