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背嵬军精骑,当天下午就出发了。
岳云骑在枣红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杨再兴跟在他旁边,滚金枪横在马鞍上,嘴里叼着根草,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是去执行危险任务的,倒像是去郊游的。
“杨叔父,”岳云说,“您对这片熟吗?”
“熟。”杨再兴把嘴里的草吐掉,“早年我跟岳大哥在这儿打过仗,哪条路能走、哪条路不能走,闭着眼都知道。”
岳云放心了一点。他对这个时代的地图还不太适应,那些画在羊皮上的线条歪歪扭扭的,比例尺全靠猜,有时候一条河画得比一座山还宽。有杨再兴这个活地图在旁边,至少不会迷路。
队伍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岳云下令在一处山沟里扎营休息,不点火,不打更,所有人吃干粮、喝凉水,马也不能出声。
杨再兴靠在一块大石头上,啃着干饼子,含混不清地说:“明天再走一天,就能到金军的地盘了。那边有个镇子,叫石门镇,金军的粮草都要从那儿过。”
岳云也啃着饼子,脑子里在与地图比对。
石门镇,粮道,守军。
“守军有多少人?”
“以前大概五百,现在不好说。”杨再兴嚼了嚼,咽下去,“金兀术把主力往前推了,后方的守军可能少了。”
岳云点了点头,五百人,不多。
真正麻烦的是金军的巡逻队,那些骑兵骑着快马,在粮道上来回巡查,一旦发现宋军,立刻就会调兵来围剿。
三百对五百,岳云不怕。但三百对一千、对两千,那就不好说了。
“明天到了石门镇,先别急着动手。”岳云说,“看看情况再说。”
杨再兴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跟你爹一个性子,凡事都要先看看再说。”
岳云没接话,又啃了一口饼子,嚼了嚼咽下去。饼子是杂粮的,粗得拉嗓子。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第二天天没亮,队伍就出发了。
岳云骑在马上,一路走一路观察地形。
两边的山越来越密,路越来越窄,树林也越来越深。
偶尔有鸟从树丛里飞起来,他都会多看一眼,万一是金兵的伏兵惊动的呢?
“前面就是太行山的余脉了。”杨再兴指着前方连绵的山影,“翻过那座山,就是石门镇。”
岳云看了看那座山,不高,但很陡。山道弯弯曲曲的,两边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和松树。
这种地方,藏几百个人根本看不出来。
“杨叔父,这地方容易设伏。”
杨再兴点了点头:“所以咱们得快点过去,别在金军的地盘上磨蹭。”
岳云催马加速,队伍也加快了速度。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前面的斥候忽然飞奔回来。
“少将军!前面发现金兵!至少五百骑,旗号是‘银’字!”
岳云心里一沉。“银”字,是完颜银弹子的旗号。金弹子的弟弟,金兀术的侄子,金国的一员猛将。
杨再兴却兴奋了起来:“五百骑?确定?”
“确定!”斥候喘着气,“而且他们不是路过,是在这儿等着咱们的,已经摆好阵了!”
这说明他们的行踪早就被金军发现了,金军是有备而来。
“好!”岳云的勇气也被激发了出来,“来得好!”
“上去干死金狗!”
杨再兴与岳云带头,三百骑同时向金兵方向奔去。
可没跑多远,后面也传来了马蹄声。
又一个斥候飞奔过来。
“少将军!后面也发现金兵!把咱们的后路堵了!”
岳云的心沉了下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这是被打埋伏了。
“多少人?”他问。
“前面五百,后面五百,至少一千人。”
一千对三百。
而且完颜银弹子是金国猛将,武艺不在金弹子之下。
他亲自带队,说明金军对这次伏击是志在必得。
“操。”杨再兴骂了一声,“这帮金狗,倒是学聪明了。”
岳云拉紧缰绳,放慢战马的脚步,脑中在考虑怎么办?
前后都被堵了,左右两边是山,山不高,但很陡,马爬不上去。
弃马上山?那三百匹马就全丢了,而且步兵跑不过骑兵,一样会被追上。
硬打?八百对三百,就算能打赢,也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而且完颜银弹子不是吃素的,他带来的肯定都是金军的精锐。
“往左边山上撤!”岳云指着左边的山坡,“马能爬上去,虽然慢,但总比在平地上被包围强!”
杨再兴看了一眼那个山坡,点了点头:“走!”
三百骑催马往山坡上爬。马爬山很吃力,尤其是枣红马这种腿上有伤的,爬几步就打滑,喘得跟风箱似的。
岳云心疼马,但没办法,现在不是心疼的时候。
金兵追了上来。
完颜银弹子骑着一匹大黄马,手里提着一对铜锤,冲在最前面。他看见宋军往山上跑,大笑一声,声音在山谷里回荡。
“岳家的小崽子!跑什么跑!下来跟你爷爷打一架!”
岳云没理他,继续往山上爬。
现在不是逞能的时候。
山越来越陡,马越来越爬不动。
有几个士兵的马蹄打滑,连人带马摔了下去,被后面的金兵追上,一阵乱刀砍死。
岳云的眼睛红了。
“杨叔父!带人往山上走!我来断后!”
“不行!”杨再兴吼道,“要断后也是我来!”
“您伤了,跑不动!我来!”
杨再兴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岳云已经拨转马头,往下冲了。
“岳云!”杨再兴大喊。
岳云没回头。他握着双锤,策马朝金兵最密集的地方冲了过去。
完颜银弹子看见他冲下来,笑得更欢了:“来得好!”他催马迎上来,双锤对双锤。
岳云的第一锤砸下去的时候,完颜银弹子用左手锤挡了一下。两锤相撞,发出一声巨响,震得岳云手臂发麻。这人力气不小。
完颜银弹子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岳云的力气这么大。
“有点本事!”他喊了一声,右手锤跟着砸了过来。
岳云侧身避开,左手锤抡圆了,朝完颜银弹子的腰间砸去。完颜银弹子用锤杆一挡,又是一声巨响。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但金兵太多了,岳云虽然能跟完颜银弹子打个平手,可周围的普通金兵源源不断地涌上来,有的砍他的马,有的刺他的人。
他不得不分心应付那些小兵,渐渐落了下风。
“少将军!快走!”一个背嵬军士兵冲过来,替他挡住了左边的一队金兵。话音未落,那人就被一枪捅穿了胸口。
岳云的眼睛红了,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拼命的时候。
他虚晃一锤,逼退完颜银弹子,拨转马头,往山上跑。
完颜银弹子追了上来:“想跑?没那么容易!”
岳云的马已经跑不动了。枣红马的腿上又添了新伤,跑起来一瘸一拐的,速度越来越慢。
完颜银弹子的马快,很快就追到了岳云身后,他举起铜锤,朝岳云的后背砸去。
岳云听见身后的风声,想躲,但来不及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支箭从山上飞下来,正中完颜银弹子的马头。
马嘶鸣一声,前腿一弯,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完颜银弹子从地上爬起来,大骂一声:“谁!”
岳云抬头往山上看去,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骑着一匹白马,手里提着一杆梨花点钢枪,穿着一身银白色的皮甲,长发在风中飘扬。
她的身后,跟着至少上千人的队伍,从山脊上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往下冲。
岳云不认识她,但那身打扮、那面旗帜,他认出来是太行山忠义社的人。
铁摩勒的队伍。
“杀!”那女人喊道,声音清脆得像一把刀。
上千义军从山上冲下来,跟金兵绞杀在一起。金兵本来就在爬坡,马跑不快,被义军从高往低冲杀,一下子乱了阵脚。
完颜银弹子翻身上了另一匹马,想组织反击,但那女人已经冲到了他面前。
“你是谁?”完颜银弹子喝问。
“杀你的人!”那女人一枪刺过去,完颜银弹子举锤挡开。两人交手几个回合,完颜银弹子发现这女人不好对付,加上金兵已经被义军冲得七零八落,他不敢恋战,拨转马头,带着残兵跑了。
金兵如潮水般退去。
岳云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枣红马站在他旁边,浑身是血,喘得比他还厉害。
那女人骑马走过来,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就是岳云?”
岳云抬起头,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女人,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银白色的皮甲、雪白的战马、乌黑的长发,还有那双明亮的、带着几分野性的眼睛。
“我是,”岳云说,“你是谁?”
那女人笑了,笑容很好看,但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我叫铁心兰,太行山忠义社的。我爹是铁摩勒。”
她伸出手。
岳云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很有力,虎口上全是老茧。
“谢谢你,”岳云说,“今天要不是你,我就交代在这儿了。”
铁心兰摇了摇头:“你爹岳元帅对我们太行山有恩,救你是应该的。”
她松开手,看了一眼岳云胳膊上的伤口:“你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铁心兰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她拨转马头,朝山上走去。
“走吧,去我们寨子里坐坐,我爹想见你。”
岳云看了看杨再兴。杨再兴耸了耸肩:“去吧,人家救了咱们,总得去道个谢。”
岳云点了点头,翻身上马,跟着铁心兰往山上走去。
身后,三百背嵬军还剩下两百出头。
又折了几十个弟兄,岳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他知道,今天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如果不是铁心兰及时赶到,他和杨再兴,还有这两百多个兄弟,今天可能都要交代在这儿了。
太行山的山路不好走,弯弯曲曲的,有时候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
铁心兰骑马走在最前面,岳云跟在后面,杨再兴在后面压阵。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很大的山寨,建在山顶的平地上。
寨子里有木屋、有校场、有粮仓、有兵器库,甚至还有一个小集市,至少住了几千人。
铁心兰回头看了岳云一眼:“到了,下来吧。”
岳云翻身下马,跟着她走进山寨。
寨子里的人都在看他们,有老人、有女人、有小孩,都穿着粗布衣裳,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
几个小孩子跑过来,围着岳云转圈,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那些笑脸让他心里暖了一下。
铁心兰把岳云带到最大的一间木屋前面。
“爹!人带来了!”
木屋的门开了,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浓眉大眼,虎背熊腰,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大刀。
铁摩勒。太行山忠义社的大当家。
他看见岳云,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抱拳。
“岳少将军,久仰大名。”
岳云也抱拳:“铁大当家,今日救命之恩,岳云铭记在心。”
铁摩勒摆了摆手:“什么救命不救命的,你爹当年救过我全家,我救你是应该的。”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喝杯酒,暖暖身子。”
岳云跟着他走进木屋,在一个木墩上坐下。
铁心兰端了几碗酒过来,放在桌上:“喝吧,我们自己酿的,比不上你们军中的好酒,但劲大。”
岳云端起碗,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皱眉。
铁摩勒也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岳云:“岳少将军,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你们岳家军跟金狗打仗,我们太行山的弟兄们都想出力。你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岳云心里一动:“铁大当家,您这话当真?”
“当真。”铁摩勒说,“我们虽然不是什么正规军,但几万弟兄还是有的。只要岳元帅一声令下,我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岳云放下碗,抱拳:“铁大当家,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他站起来,“等我回去,一定跟我父帅禀明此事。到时候,咱们并肩作战,一起打金狗。”
铁摩勒哈哈大笑:“好!痛快!”他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来,敬岳少将军!”
岳云端起碗,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酒入喉,火辣辣的。
但岳云的心里,比酒还热。
太行山义军,几万人马,如果能跟岳家军联合起来,那可是一支不小的力量。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铁心兰,铁心兰正在擦枪,察觉到他看过来,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
岳云有点慌,移开目光,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外面的天色,已经快黑了。太行山的夜晚,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在山谷里回荡。
岳云坐在木屋门口,看着天上的星星。
铁心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明天就走?”
岳云点了点头:“军情紧急,不能多待。”
铁心兰沉默了一会儿:“那我送送你。”
岳云看了她一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