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杨再兴帐里出来,岳云没往回走。
他站在营道上,夜风吹得火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斗满天。
现在去找岳飞,不知道他睡了没有。
但来都来了,不先去看看让中国人最意难平的岳元帅,多少有点可惜。
岳云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朝中军大帐走去。
不光是见岳飞,有些事,必须跟他说清楚。
杨再兴那边已经答应带他去了,但如果没有父亲的军令,他擅自跟着去,回来少不了挨骂。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岳飞的支持。
万一明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有岳飞在后面撑着,他才好放手去干。
毕竟,岳飞现在是不仅是他的父亲,也是整个军队的主帅。
中军大帐的灯还亮着。
帐外站着两个亲兵,看见他过来,其中一个要进去通报,被岳云摆手拦住了。
“我自己进去。”
他掀开帐帘。
岳飞正伏在地图上。
那是一张很大的地图,铺满了整张矮几,边角被烛台压着。岳飞半跪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炭笔,在上面勾勾画画。
烛光映着他清瘦的脸,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凝重。
岳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他终于见到了岳飞。
不是连环画上的形象,不是电视剧里的演员,是活生生的、就在眼前的岳飞。
四十来岁,身材不算高大,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沉稳的气势。
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的皱纹也很深,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岳云忽然有点心酸。
这个人,在评书里是战神,在历史书里是民族英雄,可此刻在他眼里,就是一个忧国忧民的中年人。一个明天还要早起、今晚还在熬夜的中年人。
“父帅。”
岳云开口,声音不大。
岳飞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云儿?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听说你练兵累着了,早点歇着。”
岳云走过去,在矮几旁边坐下。
“父帅,孩儿有事想跟您说。”
岳飞放下炭笔,转过身来面对他,目光温和中带着几分审视。
“说。”
岳云深吸一口气。
他不能直接说“杨再兴明天会死”,他得找个合理的理由,一个父亲能接受的理由。
“父帅,杨叔父明天要去小商桥探路,您知道吧?”
岳飞点点头:“知道,他主动请缨,我准了。”
“孩儿觉得,这一趟可能有危险。”
岳飞没说话,示意他继续说。
岳云指了指地图上的小商桥位置:“父帅您看,小商桥这个地方,两边高,中间低,河两岸全是芦苇荡。这种地形,如果有人设伏,很难被发现。而且最近金军的斥候活动很频繁,他们不可能不知道我们会派人去探路。”
岳飞沉吟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金军会在小商桥设伏?”
“孩儿不敢肯定,但小心总没坏处。”岳云说,“杨叔父勇则勇矣,但有时候……”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岳飞沉默了一会儿。
“再兴这个人,”他缓缓说,“确实有轻敌的毛病。打了二十年仗,没吃过什么大亏,难免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我其实也担心这一点。”
岳云心里一喜,父亲果然也看出来了。
“所以孩儿想,”他趁机说,“明天能不能让孩儿跟杨叔父一起去?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强。万一真有什么情况,也好有个照应。”
岳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一些岳云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去?”
“想。”
“不怕?”
岳云想了想,说:“孩儿十二岁从军,大小战役无役不与,探路而已。”
帐外的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帐布猎猎作响。烛火晃了晃,岳飞的影子在地图上来回摆动。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你去,务必保再兴周全,同时,也保护好自己。”
岳云的心猛地一跳。
“是!孩儿遵命!”
他抱拳行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激动。
岳飞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长大了。”他说,“比你爹强。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知道读书,不知道打仗。”
岳云愣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来,岳飞小时候确实没怎么打过仗。他是二十多岁才从军的,而岳云十二岁就跟着上战场了。
“父帅过奖了。”他说,“孩儿还有很多要学的。”
岳飞点点头,没再说话。
岳飞起身,走到帐角,从一个小木柜里拿出一个茶壶和两个粗瓷碗。他倒了半碗茶,递给岳云。
“我答应管家不再饮酒,今日你我父子以茶代酒,暖暖身子。”
岳云接过碗,喝了一口,茶叶很一般,但很暖。
岳飞也给自己倒了半碗,慢慢喝着。
帐外的风渐渐小了,烛火也稳了下来。
岳云看着父亲,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从前世带来的、压在心底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父帅,孩儿想问您一件事。”
“说。”
“如果有一天,”岳云斟酌着措辞,“朝廷不让我们打了,让我们退兵,您会怎么办?”
岳飞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岳云,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听说了什么?”
“没有。”岳云赶紧说,“孩儿就是随便问问。”
岳飞沉默了很久。
久到岳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岳云的心一松。
但岳飞接着说:“但为臣者,当以忠义为先。朝廷有命,不可违抗。”
岳云的心又沉了下去。
“可是,”他忍不住说,“如果朝廷的命令是错的呢?如果明明能打赢,朝廷却让我们退兵,把打下来的土地又还给金人,那怎么办?”
岳飞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你觉得该怎么办?”
岳云张了张嘴,想说“抗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
抗旨,是造反,不抗旨,是坐失良机,怎么做都是错。
“孩儿不知道。”他老老实实地说。
岳飞叹了口气。
“我打了一辈子仗,”他说,“见过太多不该死的人死了。有时候是因为敌人太强,有时候是因为自己太弱,但最让人难受的,是因为上面的人不想打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你以为我想打吗?谁不想安安稳稳过日子?可金人打过来了,你不打,他杀你全家,抢你田地,奴役你的乡亲。你能不打吗?”
岳云摇头。
“所以啊,”岳飞说,“打仗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活命。是为了让后面的人不用再打仗。”
他放下碗,看着岳云,目光灼灼。
“如果有一天,朝廷真的下令退兵,我会抗旨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不会让金人再踏进中原一步。”
岳云的心猛地一颤。
这不是“忠义为先”,这是“天下为先”。
父亲不是愚忠,他是把天下苍生放在忠君之上。
“父帅——”岳云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岳飞摆摆手。
“行了,不说这些了。你明天还要出征,早点回去歇着。”
岳云站起来,抱拳行礼。
“父帅保重,孩儿去了。”
“去吧。”
岳云转身要走,忽然听见父亲在身后说了一句。
“云儿。”
他回头。
岳飞站在烛光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声音很温柔。
“活着回来。”
岳云的鼻子一酸。
“是。”他说,“孩儿一定活着回来。”
岳云走出中军大帐的时候,夜风又大了起来。
他站在帐外,深吸一口气,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起前世看过的那些历史书,想起风波亭,想起岳飞最后的结局。
“忠义为先。”
这四个字,在父亲嘴里说出来,不是愚忠,是担当。
可赵构不懂,秦桧不懂。
他们只懂得权力,只懂得苟安。
岳云握紧了拳头。
这一世,他不会让悲剧重演。
绝不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星斗依然满天,东方已经微微发白。
活着,改变这一切。
岳云迈步朝自己的帐篷走去,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