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坛洞窟之内，地火奔流，血色纹路还在不断跃动。
岩熊族长抱头跪倒在祭坛石台之上，身躯不停剧烈痉挛。识海之中，一边是混沌残留的虚无妄念，叫嚣着万物皆空、尽数毁灭；一边是被苏清寒强行映照进来的过往景象——部族昔日安稳的岁月、族人质朴的期盼，还有遍地尸骸的血色现实。
两股力量在神魂深处疯狂撕扯，他周身漆黑妄火忽明忽暗，时而暴涨冲天，时而微弱摇曳。
“闭嘴……都给我闭嘴！”
他痛苦咆哮，双手死死捂住双耳，焦黑开裂的皮肤不断渗出黑红色的血液。归墟的毒已经深深扎根神魂，就算理智短暂苏醒，毁灭的本能依旧在疯狂催动他去触碰那枚血色核心晶石。
被重创倒地的岩熊大将躺在血泊之中，气息奄奄，依旧艰难开口呼喊。
“族长……回头吧……”
苏清寒双手托举衡古玉，黑白光幕死死禁锢整座祭坛，额头渗出淡淡汗珠。衡古玉表面的裂痕还在持续增多，地脉暴走的力量不断冲击光罩内壁，每一次震荡，都有一丝虚无之力顺着空气渗透过来，脖颈处的灰黑斑纹灼烧感越来越强烈。
她不能直接灭杀岩熊族长。
族长一身神魂血肉早已和岩熊祖地的地脉禁术紧紧绑定，若是神魂骤然崩碎，失去制衡的地脉本源依旧会瞬间引爆，南疆依旧难逃覆灭。
杀，解决不了眼前的死局。
必须要让他自己，从内部压下禁术咒印。
苏清寒溯源瞳光华大放，万千细碎的心衡念力自虚空汇聚。那不是来自圣院玉符的遥远力量，而是此刻洞窟之外，无数正在逃亡、渴求生存的妖族生灵，还有那些放下战斧、心中生出悔意的岩熊族人，心中最本真的祈愿。
一道道柔和心念化作点点微光，穿过岩层缝隙，缓缓涌入祖坛。
有幼崽求生的啼哭，有战士护佑同族的坚定，有老人对故土的眷恋。
万千微光，尽数落入岩熊族长的识海。
“浩劫未必是终局……我们想要活下去……”
声声心念回荡在他灵魂深处。
岩熊族长浑身一颤，紧绷的脊背缓缓佝偻下去。
这么久以来，他眼中只有注定毁灭的未来，认定世间一切挣扎全是徒劳，却从未认真听过族人心底真正的声音。他自以为自己是在为部族寻找末世生路，到头来，不过是把全族拖入自己编织的绝望噩梦。
“我……我到底做了什么……”
浑浊的熊目之中，赤红凶光缓缓褪去，浮现出浓浓的悔恨。
那些被他下令屠戮的弱小生灵，那些死在同族斧下的岩熊战士，一幕幕在眼前闪过。长久被妄念蒙蔽的心，终于撕开一道缝隙。
缠绕身躯的漆黑妄火，开始大片大片剥落、熄灭。
可就在理智彻底回归的刹那，潜藏神魂深处的归墟残毒骤然疯狂反扑！
漆黑黑雾从他七窍汹涌涌出，要直接焚毁他仅剩的本心，逼他完成禁术。
“呃啊——！！”
岩熊族长发出一声悲怆嘶吼，他很清楚，混沌余毒不会放过自己。若是任由毒念接管身躯，他依旧会亲手引爆地脉。
他猛地抬起颤抖的巨掌，没有拍向血色核心晶石，反而狠狠落在自己的天灵！
“尊主！借衡道之力，锁我地脉契印！！”
以自身神魂自封，压制体内混沌妄毒，将自己和祭坛地脉的连接主动斩断！
轰隆！！
一股惨烈的冲击波自他体内炸开，岩熊族长庞大的身躯重重跪倒在祭坛中央，一身磅礴妖力飞速消散。原本奔流沸腾的血色地脉纹路，随着他神魂自我封禁，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
地底滚滚轰鸣缓缓平息，岩壁缝隙渗出的岩浆重新退回地层深处。
那足以毁灭大半南疆的灭世禁术，终于被强行终止。
洞窟之中漫天血色红光缓缓消退，只剩下衡古玉散出的温润黑白明光。
危机解除。
苏清寒长舒一口气，收回部分衡道力量，悬在半空的衡古玉裂纹依旧触目惊心，光芒也黯淡不少，显然连续承受地脉与妄火双重冲击，已然损耗不轻。
她迈步走到跪倒在地的岩熊族长身前。
此刻的族长，一身铠甲尽数碎裂，妖力十不存一二，神魂大半被自我封印，只剩下微弱意识，双眼满是疲惫与悔恨。
“我被虚无蒙了眼，一念偏执，酿成滔天祸乱。”他声音沙哑低沉，“无数生灵因我死去，岩熊部族血流成河……我罪无可赦。”
一旁重伤的岩熊大将挣扎着撑起身体，望着族长，眼中有悲愤，却也有着一丝不忍。
苏清寒缓缓摇头：“你被归墟余毒蛊惑，但屠戮的选择终究出自你自身。罪责不会抹去，可罪不等于死。浩劫当头，诸天已经承受不起过多的消亡。”
她抬手，一缕衡道微光渡入族长体内，稳住他濒临溃散的神魂，却没有清除全部混沌残毒。
“你的神魂之内，妄毒根深蒂固，无法彻底拔除。往后你将被衡道枷锁禁锢力量，困守岩熊祖地，守着这片被你战火摧残的山河，收拾残局，庇护残存的岩熊老弱，以此赎罪。”
岩熊族长缓缓闭上双眼，沉重点头。
“我愿意。”
祖坛之外，漫天烟尘渐渐散去。
正在向北撤离的难民与各族战士，感受到大地停止震颤，狂暴的地火气息彻底消散，所有人都停下脚步，转头望向岩熊祖地群山，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
狐獠族长仰头望着岩洞方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南疆最致命的毁灭危机，消弭于无形。
可战火带来的伤痛，不会就此消失。
山林焚毁，聚落化为焦土，遍地尸骸，无数家庭破碎。就算禁术解除，南疆依旧满目疮痍。
苏清寒带着岩熊大将走出祖坛，白衣站在残破的山巅之上。溯源瞳放眼四望，看见远方不少偏僻山谷，依旧还有零星岩熊死忠不肯归降，还在小规模劫掠杀戮；同时远方天际，数道隐晦的仙域灵光一闪而逝。
是玄元宗暗中派来的人手。
他们没有直接参战，却躲在暗处，煽动工部死忠，收集战乱滋生的绝望妄念，继续暗中消耗心衡天网的根基。
“岩熊部族内乱虽平，可祸源并未彻底根除。”苏清寒眸光微冷。
万里之外，守道圣院上空的心衡玉符，黯淡的光点缓缓重新亮起一部分，可整体积蓄进度依旧远远没有抵达开启天网的门槛。
混沌边界。
寂灭元灵那一缕残存的光，已经薄如蝉翼，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灭。
距离浩劫降临，十二日。
（本章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