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庚逃窜、裂隙封印的第三日,望潮村才真正从那场惨烈大战的余波中缓过劲来。
北海的风终于褪去了刺骨的墟煞,重新裹着海盐的清润,拂过村落的每一处角落。朝阳照常升起,洒在修补了大半的屋舍上,落在古槐葱郁的枝叶间,连海浪拍岸的声响,都变回了往日的温柔悠扬,再无半分战前的肃杀与惨烈。
那场死战,终究是在村落里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东侧的几间渔屋被墟煞蚀得只剩断壁残垣,村口的石码头崩裂了数道大口子,八方灵脉的青石地砖布满裂痕,古槐树的树干上,还留着几道未完全愈合的浅痕,那是墟力侵蚀的印记,需靠长久的灵气与愿力滋养,才能彻底复原。
可村民们的脸上,早已没了大战时的惶恐与疲惫,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暖意与踏实。天刚蒙蒙亮,村落里便热闹起来,青壮年们扛着木料、提着石锤,修缮破损的屋舍与码头,老人坐在古槐树下,搓着草绳、打磨槐叶愿符,孩童们围着树干追逐嬉戏,手里攥着新做的小槐叶吊坠,笑声清脆,驱散了最后一丝战争的阴霾。
沈万山带着几个壮年男子,将熬煮好的灵鱼汤、蒸好的粟米糕一一分给众人,灵鱼汤以北海灵鱼搭配古槐嫩叶熬制,能滋养气血、修复损耗的神魂,是战后最珍贵的吃食。他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走到古槐树下,看着盘膝而坐的沈砚,眼底满是长辈的疼惜:“小砚,歇会儿吧,喝碗汤暖暖身子,你这一连两日都在静坐修炼,身子骨吃不消。”
沈砚缓缓睁开眼,周身流转的微光渐渐收敛,接过灵鱼汤小口饮下,鲜美的灵气顺着喉咙滑入丹田,稍稍缓解了经脉的隐痛。大战过后,他虽突破至渡乡后期,可经脉与神魂受损极重,加之封印裂隙时倾尽了全力,修为一直处于不稳的状态,这两日他寸步不离古槐树下,借着古槐灵韵与残留的潮神之力,一边稳固修为,一边参悟那场决战中领悟的人间道真谛。
“沈伯,我没事,只是想趁此机会,把力量彻底理顺。”沈砚轻声回道,目光扫过忙碌的村民,嘴角泛起淡淡的笑意。
这般烟火气十足的场景,是他前世孤身求仙时,从未感受过的温暖。前世他身居仙门,终日与剑法、修为为伴,眼中唯有成仙大道,身边无亲人、无羁绊,到头来却被最信任的人背叛,道心尽毁;今生他落于凡尘,守着一方小小的村落,有疼他的长辈,有黏他的阿念,有同心同德的村民,才明白这份人间烟火,远比无上仙途更珍贵,也正是这份羁绊,让他一次次绝境逢生。
阿念就蹲在他身侧,小手里捧着一枚打磨得光滑的槐叶吊坠,正小心翼翼地用丝线串起来。她的羁绊之力经过大战的洗礼,愈发沉稳纯粹,此刻周身泛着淡淡的金光,那股力量不再肆意躁动,而是温顺地萦绕在她周身,时不时分出一缕,渗入沈砚体内,帮他滋养神魂。
“哥哥,你看,我做的吊坠好看吗?”阿念举起吊坠,仰着小脸,眸中满是欢喜,“阿念要做好多好多,给村里的小朋友都戴上,这样坏人再来,大家都能被保护啦。”
沈砚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眉眼温柔:“好看,我们阿念最厉害了。”
这段时日,他一有空便会引导阿念掌控羁绊之力,教她静心凝神,将心底的牵挂与善意,化作温和的守护力量。阿念本就心纯无垢,没有丝毫杂念,学起来极快,如今已能自如地收发力量,不仅能滋养自身,还能帮村民缓解疲惫,成了望潮村名副其实的小灵核。
只是沈砚心中的隐忧,从未消散。
每当夜深人静,他静坐槐下,总能隐约感知到北海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死寂气息,隔着遥远的海域,缓缓蔓延,那正是墟界裂隙深处,那道恐怖存在的威压。虽被封印阻隔,可那股力量太过磅礴,仿佛随时都能冲破封印,再次降临人间。
加之谢长庚临走时的狠话,沈砚清楚,他们眼下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谢长庚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回到无妄之墟,必定会想尽办法修复伤势、集结更强大的墟众,甚至可能再次尝试开启裂隙,引那恐怖存在出世。
仅凭如今的槐音凝魂阵,与他渡乡后期的修为,只能抵挡谢长庚的残部,若是那裂隙深处的存在真正降临,望潮村根本无力抗衡。想要真正守住家园,守住人间,他必须变得更强,槐阵也必须进一步升级,而这一切,都离不开潮神遗泽的助力。
那日封印裂隙时,他掌心的潮枪与羁绊之力相融,隐约感知到,北海深处,藏着潮神遗留的本源至宝,那是潮神当年镇守北海、镇压墟界的核心力量,若是能寻得这件至宝,槐阵便能彻底进化,他的修为也能突破至更高境界,才有与墟界终极力量抗衡的资本。
沈砚抬手,指尖轻轻触碰眉心的羁绊镜,镜面泛起潮蓝色微光,顺着他的意念,指向北海深处的方向,那里正是潮神遗宝的气息所在。
“沈伯,”沈砚转头,看向沈万山,神色变得郑重,“我有要事,需出海一趟。”
沈万山闻言,神色一紧:“出海?可是北海刚经历大战,海面还不太平,谢长庚的残部说不定还在附近游荡,你现在出海太危险了!”
“我知道危险,但我必须去。”沈砚语气坚定,将自己的感知与盘算一一说出,“那日封印裂隙,我感应到北海深处藏有潮神遗宝,那是克制墟界之力的关键。只有寻得遗宝,我们才能真正加固封印、升级槐阵,下次谢长庚再来,甚至裂隙深处的存在出世,我们才有一战之力。”
“若是一直守在村里,被动等待,等到谢长庚卷土重来,我们依旧只能被动挨打,望潮村终究还是会陷入危机。”
这番话,字字恳切,句句戳中要害。沈万山沉默片刻,看着沈砚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终究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你的心思,你是为了全村百姓。只是出海凶险,你务必保重自身,村里的事你放心,我会带着大伙继续修缮村落、加固槐阵,教大家凝练愿力,等你回来。”
“多谢沈伯。”沈砚拱手,心中满是感激。
他又看向身旁的阿念,蹲下身,轻轻握住女孩的小手:“阿念,哥哥要出海几天,去寻一件能保护大家的宝贝,你留在村里,跟着沈伯好好修炼,掌控好自己的力量,帮哥哥照顾大家,好不好?”
阿念小脸上的笑意渐渐褪去,小嘴抿得紧紧的,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闹,只是用力点头,将刚做好的槐叶吊坠挂在沈砚的脖颈上:“哥哥,阿念会乖乖的,会好好修炼,保护大家。这个吊坠你带着,它会陪着哥哥,哥哥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阿念会在槐树下等你。”
她掌心的金光轻轻包裹住吊坠,将自己最纯粹的羁绊之力,尽数注入其中,化作一道守护印记,护着沈砚此行平安。
沈砚将吊坠贴身收好,暖意涌上心头,他轻轻抱了抱阿念,又叮嘱沈万山与村民们诸多事宜,重点交代了阿念羁绊之力的引导之法,与槐阵的日常稳固之术,确保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望潮村能安然无恙。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无妄之墟,一片死寂阴森。
谢长庚蜷缩在枯骨高台之上,周身黑气萎靡不振,碎裂的墟主令牌被他攥在掌心,黑血顺着指缝滴落,腐蚀着身下的枯骨。大战中他不仅伤势惨重,墟界本源之力溃散大半,更是折损了几乎所有精锐墟众,这般惨状,是他修墟道以来,从未有过的挫败。
“沈砚……沈砚!”
他低声嘶吼,声音嘶哑怨毒,眸中的猩红恨意几乎要溢出来,周身残存的黑气疯狂翻涌,将身旁的枯骨震得粉碎。
他不甘心,堂堂墟主,竟被一个重修人间道的落魄剑仙,带着一群凡人击退,还差点开启墟界裂隙,引得墟主本体震怒。若是不能尽快挽回颜面,斩杀沈砚,夺回墟界本源,他这傀儡墟主之位,也将不保。
谢长庚抬手,将一枚漆黑的墟界魂晶捏碎,浓郁的墟力涌入体内,稍稍修复了受损的经脉。他眼底闪过一抹狠戾,喃喃自语:“沈砚,你以为出海寻潮神遗宝,就能增强实力?我早已在北海各处布下墟祟眼线,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掌控之中。”
“北海寻宝之路,便是你的死路。我会在你寻宝途中,设下天罗地网,将你碎尸万段,夺了你的羁绊镜,吞了你的人间愿力,到时候,望潮村没了你,便是我砧板上的鱼肉,任我宰割!”
他抬手一挥,几道漆黑的魂影从深渊中窜出,匍匐在他面前:“传令下去,集结所有残存墟众,埋伏在北海潮神遗迹附近,一旦沈砚出现,格杀勿论!另外,全力探查裂隙封印的薄弱点,待我斩杀沈砚,便再次开启裂隙,迎接墟主本体降临!”
魂影领命,转瞬消失在深渊之中,无妄之墟的凶戾之气,再次悄然酝酿,一场针对沈砚的截杀,已然布下天罗地网。
望潮村海边,沈砚身着简便的劲装,背着渔篓,里面装着灵鱼汤、槐叶愿符与修炼用的灵石,腰间别着潮枪虚影,脖颈间戴着阿念做的槐叶吊坠。
他踏上小渔船,回头望向古槐树下挥手的阿念与村民,眸中满是坚定,挥了挥手,便摇着船桨,朝着北海深处驶去。
海风渐起,船帆飘扬,渔船渐渐消失在海平面上。
沈砚立于船头,望着茫茫北海,指尖轻抚脖颈间的槐叶吊坠,感受着上面阿念的羁绊之力,心中默念:阿念,沈伯,大家等着我,我定会寻得潮神遗宝,平安归来,彻底守住我们的家园。
北海之上,风平浪静之下,暗藏杀机。
一边是孤身寻宝、肩负全村希望的沈砚,一边是蓄势待发、恨极入骨的谢长庚。
潮神遗迹究竟在何处?途中又有多少墟祟埋伏?裂隙深处的恐怖存在,又在酝酿着怎样的阴谋?
一场全新的危机与征程,就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