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奕立在不远处的海棠花树下,墨发玉冠,眉眼清隽凌厉,褪去了方才屋内缱绻温柔,只剩一身清冷绝尘的气场。那双桃花眼眸深邃无底,不见半分风月迷离,唯有洞悉一切的清明、沉稳与算计。
他根本不是沉溺温柔乡、醉卧美人怀的凡尘谪仙。
方才一室旖旎,半分真意,尽数是演给世人、演给暗处窥探之人看的假象。
古月心头骤然一沉,万千疑惑翻涌而上,凝眸静静地望着他,不动。
冯奕缓步向她走近,一步一步,停在她身前数尺之地,眸光沉沉锁住她的眉眼,细细描摹,似是初见惊艳,又似久别重逢的深切眷恋。
片刻,他薄唇轻启,声线温柔缱绻,带着恰到好处的陌生与熟稔:
“不知仙客从何而来,又为何驻足我院外?”
古月压下心底波澜,语声清冷淡然,不带半分情绪:“一介过路闲人,途经此地,无意叨扰国师雅兴,这便离去。”
“无意?”
冯奕低低重复二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柔却莫测。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深邃眼眸直直望入她眼底,似能勘穿她所有仙根来历、所有心底隐秘。
“在下不信。”
“山庄内外,所有风声气流、草木异动、阴阳气息,皆逃不过我推演测算。你仙泽清贵,气韵超然,绝非凡尘之人,隐于暗影,窥我居所,何来无意之说?”
古月瞳孔微缩。
他推演天命、通晓命理,即便失了神尊记忆,依旧保留着飞廉执掌四时、勘破天地的极致天赋。
她静默良久,抬眸直视他眼底,坦然发问:“国师既然知晓我非凡人,为何不点破,任由我暗中窥探?”
冯奕眸光微深,眼底温柔缱绻渐淡,多了几分沉敛认真,半真半假。
“因为初见第一眼,便觉心头悸动,莫名熟悉。”
“似是三生旧识,似是宿命归途。明明从未相逢,却刻骨铭心,难忘难舍。”
古月心神微颤,心底那片刚刚冰封的荒芜,竟险些被这句温柔说辞撬动。
可下一瞬,她猛地想起窗内绯衣女子依偎他怀中的缠绵画面,瞬间清醒,冷冷地压下所有异动。
若真熟悉难忘,何来怀中佳人,何来夜夜缱绻?
“国师怕是对任何一位见到的女子都有这一番说辞吧?”
佳人一见如故,恨不能约定三生。
冯奕默了默,又道:“房中人名冬喜,据说它的真身是上古凶兽,身负灾厄业力,祸乱一方天地。近两年乾朝南疆万里大旱,赤地千里,河海枯竭,草木枯死,颗粒无收,遍地饿殍,百姓流离失所,白骨露于荒野。”
古月一愣,心思怔愣。
“我假意沉沦风月,虚与委蛇,日日相伴,佯装沉溺温柔乡,实则步步试探,暗中观测,只为勘破她妖力弱点、祸术根源,寻得万全之计,彻底除她,终结两年大旱,救万民于水火。”
“那与我有何干系?”
飞廉沉默半晌,才慢慢答道:“我需你助我,诛杀冬喜肉身,打散她现世妖力,终结南疆大旱,还苍生太平。”
“……”
韦陀真神曾说过,神仙不该介入凡人因果,一旦介入,就该有承担后果的能力和勇气。
可是,韦陀真神何曾告诉过她,她心中所爱,她的仙君求到她面前,理由还是如此大义凛然,她又该如何是好?
求她的是替她承受天罚,剥离神骨,封印万年记忆,坠入红尘历劫的夫君。
如今他身为乾朝国师,孤身蛰伏两年,以自身清誉做饵,困守旱魃冬喜,南疆万里赤地,饿殍遍野,苍生正苦苦挣扎。他寻她相助,所求并非儿女私情,而是救万民于枯槁水火。
“国师大人,何曾想过我一仙家之人,妄自干涉凡人命数,结果如何?”
冯奕眸色沉静,没有半分闪躲,他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远处的土地干裂,草木枯焦,即便是云梦荒野深处,也掩盖不住大地深处蒸腾而起的燥热。
半晌,冯奕说道:“今日冯奕在此立誓,若有仙缘便以万世修为契,若无仙缘便以我这条性命为契,若仙子当真助我乾朝而堕尘,贫道就是修千世百世都会助仙子重返仙界,绝不食言!”
仙人一诺,山河皆摇动。
海棠花瓣悬停在半空,夜风凝止,天地之间只剩下冯奕一句掷地有声的誓言。话音落时,一缕淡淡的金芒自他眉心溢出,缓缓升腾,飘向墨色苍穹。
这是凡人看不到的曙光。
古月怔怔地望着那道微弱的誓光,心底翻涌如惊涛。
她见过三界无数誓约,仙者立誓,引天道为证,一言落则山河回响。
古月颤了颤,收回目光。
“那小仙也就放心了,还望国师大人重诺,一世,十世,百世必承诺于我。”
她抬眼望向冯奕,眼底褪去方才的寒凉讥讽,只剩一份沉静的决断。
“今夜子时,我便动手。”
金芒缓缓消散于墨色天幕,冯奕立在海棠树下,一袭月白锦袍在暮色里静静流淌微光。方才立下的誓约,烙印在天道法则之中,三界冥冥,皆可听闻。
古月垂眸,指尖轻轻攥紧袖中神念。那是飞廉神尊随身的佩剑,掀天剑。
此剑引长风为刃,挟四时雷霆,能劈开山岳,斩断妖灵本源。当年飞廉下界历劫,将佩剑寄存在星官殿,古月向计命星君报备下界接应之时,一并将此剑携来凡尘。
古月将那掀天剑改了刃,化为普通的匕首。
直至子时,出现在冯奕的窗外,古月瞧着床榻上昏迷着的冬喜。
冯奕微微颔首,桃花眼底藏着一层沉敛的思虑。
“冬喜生性多疑,寻常酒很难让她卸下心防。方才她饮了掺了忘忧香的陈年蜜酒,香气温润,无半分戾气,最能卸除妖物的戒备。”
“如今就是最好的下手时机了。”
古月一愣,下意识地想,飞廉作为冯奕日日和冬喜耳鬓厮磨尚且能这样狠心,将来她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会将她一把推开吗?
古月什么都没说,摸进了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