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念接过那个牛皮纸档案袋,指尖碰到封口处凸起的暗红火漆印,上面压着两省农机联席办的钢印字头。
周科长端着茶缸凑过来,看了一眼袋子上的编号,眉头微蹙:“郑老,向阳坡和南湖这最后十五个站点,下午刚跟小顾补签了排期合同。按咱们原来的章程,惊蛰春耕一过,各站自己组织常规田间试跑就行了,怎么还动上火漆密函了?”
“常规试跑已经取消了。”
郑主任拉开主位的木椅坐下,抬手压了压桌沿,“这是今天下午四点,外省农机推广总局和咱们省经委刚刚会签下来的补充指令。因为前头出了陈建华私造假章、蒋成远半路截留排期的乱子,上头对今年跨省统配的质量把控直接提了一格。你们先把袋子拆开看看吧。”
顾念念拿过桌上的裁纸刀,顺着封口边缘利落地划开,抽出里头装订成册的十二页红头公文。
她站在长桌旁先扫了一眼首页的标题,随即将后面的附件清单平摊在桌面上。
许杨站在她身侧,低头顺着第一页的条款往下看,手指在第三条黑体字上停了一下:“剩余十五处追加站点,全部并入春季二期‘跨省高负荷极限统测’。测试结论直接决定下半年两省联营大盘的最终准入资格。”
赵小云原本还在收拾桌上的算盘和定金回单,听到这话,赶紧把怀里的账本放下,凑到桌边去翻最后两页的站点名录。
她一页页翻过去,原本挂在嘴边的笑意一点点收了回去,拨弄算盘珠子的右手也停在了半空。
“念念,这不对劲啊。”
赵小云指着名录最底下的一行加粗批注,声音发干,“你看这最后十五个站点的测试要求,后头全括着‘统一复核、一票否决’八个字。里头根本没有往年那种七天磨合、三次调校的常规试验缓冲期!”
周科长一听这话,把茶缸往桌上一放,伸手拿过那页名录:“没有磨合缓冲期?那怎么行!农机下田又不是在车间里拧螺丝,各站拿到的旧拖拉机底盘磨损程度都不一样,不给三天磨合调校,上来就直接拉高负荷,万一原车底盘自己出毛病算谁的?”
“这就是上头为什么下发这份火漆档案的原因。”
郑主任叹了口气,手指敲了敲桌面,“今天上午蒋成远虽然被抓了,但他之前联合外省调剂处在报告里捅出去的那个篓子,已经在两省联席会上挂了号。上头有领导提出疑问,说既然分散在下面各个农机站测试容易被人钻空子、改配重,那干脆就把剩下的这百分之十五份额,变成一次硬碰硬的集中大考。”
顾念念没有急着抱怨规则苛刻,她拿起铅笔,把名录上那十五个站点的名字一个个圈了出来:“红石崖、落雁滩、大风口、黑水洼……郑主任,这十五个地方,可不全是芦花荡那种平原水田。”
“小顾看出来了?”
郑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没错。之前你们跑过关的那百分之八十五份额,大多集中在平原和浅丘产粮区。而今天下午最后补签的这十五处站点,全是外省边境的垦荒区和重度盐碱滩、乱石坡地。原本这些地方因为作业环境太恶劣,一直用的是老掉牙的铁牛四〇,今年是头一回尝试换装五〇马力的模块化总成。”
许杨顺着顾念念圈出来的地名看过去,很快理清了里头的门道:“红石崖和落雁滩在北边山区,全是碎石旱坡,耕作阻力比白水河的梯田还要大三成;黑水洼那边是沿海退潮滩涂,泥水里带着盐碱腐蚀。这十五个站点虽然只占总盘子的百分之十五,但论工况的凶险程度,比前头那一百零二套加起来还要难啃。”
赵小云听得呼吸一滞,双手下意识地按住桌上刚收拢的合同本:“咱们好不容易才把前头八成五的订单钉死,要是这最后十五个站点的极限统测拿不下,按上头写的‘一票否决’,岂不是连前头已经签好的正式供货排期都要受牵连?”
“前头已经跑过关的八成五订单受合同法保护,谁也赖不掉。”
顾念念转头安抚了赵小云一句,随后看向郑主任,“但是这最后十五个站如果卡了壳,咱们天海八〇型总成在省外的口碑就立不住脚,下半年两省推广的正式大盘更没咱们的份。郑主任,既然叫‘统一复核’,上头定下来的具体考核规程是什么?什么时候开始测?”
“时间定在惊蛰过后的三月初十,但怎么个‘统一复核’法,今天下午省经委和外省专家组吵了整整两个钟头,还没彻底拍板。”
郑主任说着,伸手探进军大衣的内袋里,又摸出一份没有封皮、只用曲别针别着的油印文件。
“为什么吵?”
周科长追问了一句,“刚才在芦花荡和白水河,咱们不是已经用实打实的泥地数据证明了分站实测最靠谱吗?难道还有人想学蒋成远搞一刀切?”
“蒋成远是心怀鬼胎想换假货,但省里头有些搞理论标准的老专家,还有省一厂技术科新派过来的代表,看问题的角度跟咱们跑现场的不一样。”
郑主任把那份曲别针别着的油印文件放在桌面上,“他们觉得这十五处站点天南海北,有的在山顶,有的在盐碱滩,要是派评定组一个个跑下去蹲点,半个月都收不回数据,而且泥地里的变数太多,没法用同一把尺子衡量。”
顾念念盯着郑主任按在文件上的手:“所以他们提出了另一套方案?”
“对。明天早上八点半,学会二楼评议室要开个技术规程定稿会,省一厂技术科的高副科长和省农机所的邵工都会到场。”
郑主任松开手,把那份测试规程草案推到桌面中央,泛黄的油印纸页上,只列着一行行室内台架指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