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世安案二审开庭当天,江城法院外比平日多了2层安保,进入审判区域的车辆逐一核验,旁听人员凭身份证件与预约信息登记,韩述前3天发现的陌生面孔没有出现在旁听名单里,其中1人的车辆却在法院对面停留了近20分钟,随后在安保人员靠近前驶离。
韩述没有追车,将车辆出现时间、停留位置与离开方向记录下来,同步交给法庭安保,他很清楚,公开道路上停车本身不能证明任何问题,贸然追踪反而可能破坏既有布控,对方若是来观察,今天真正需要保护的不是一辆车,而是所有进入法庭的人。
沈南枝与季常通过正常通道进入法院,她穿着一身深色西装,手中没有带顾世安案以外的任何材料,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安检灯下闪过一道微光,婚礼才过去不久,她却没有因为新婚而回避这场终审前的最后庭审。
季常将证件收回文件夹,低声问道:“昨晚睡了多久?”
“6个小时。”
“不够。”
“你只睡了5个小时。”
“我是律师。”
“律师比当事人少睡1个小时,是哪条规定?”
季常看了她一眼,最终没有继续争论,将水杯递过去:“先喝水。”
沈南枝接过杯子,没有提醒他如今自己不是顾世安案的当事人,她是旁听席上的被害关联人,也是那个曾经用7年婚姻相信过顾世安,最终亲手把证据交进程序的人。
上午9点,法警将顾世安带入法庭,他比一审宣判时瘦了一些,头发剪得很短,身上的衣服没有任何褶皱,走到被告席时先看了一眼辩护席,随后才望向旁听席。
他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很快停在沈南枝脸上,沈南枝没有躲,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将视线移向审判席。
周正阳坐在辩护席,桌边放着1瓶打开的水,韩述在后排看见以后低声对乔安说道:“今天第1瓶。”
乔安压低声音:“你来旁听还是来统计律师喝水?”
“判断压力,水量是公开指标。”
“那季常1瓶都没开。”
“他压力大时不喝,周正阳压力大时一直喝。”
审判长宣布开庭后,首先确认上诉人身份与上诉请求,顾世安表示坚持上诉,认为一审认定事实错误、部分证据取得程序违法、量刑过重,请求排除陈立海录音、补签协议鉴定意见与部分资金流转材料,并依法改判。
二审依法对一审认定事实与适用法律进行审查,也围绕上诉理由听取意见,上诉人可以提出新的事实与证据,却不能只用一句程序有问题推翻完成质证的证据链,任何程序异议都必须落到具体环节,说明违反了什么规定,又如何影响证据真实性或公正审判。
周正阳率先针对陈立海在私房菜馆形成的录音提出排除申请,他认为谈话发生在非公开空间,顾世安并不知道录音存在,相关内容涉及个人隐私,且陈立海在会面以前与沈南枝一方沟通,录音具有明显引导性。
季常没有直接播放那段“你女儿在哪儿上班,我知道”,而是先提交会面前的报备记录、陈立海自行携带设备的说明、原始音频载体与连续性核验报告。
“录音由谈话参与者本人形成,不存在侵入他人住宅、非法控制人身或使用窃听设备的情形,陈立海没有诱导顾世安说出特定内容,整段录音从见面、文件袋被拒绝到威胁性语言出现连续完整,也经过一审庭审播放与双方质证。”季常道。
周正阳立即反驳:“不知道被录音,不代表谈话人同意自己的言语被记录,更不代表录音当然合法。”
“合法性审查不以对方是否愿意留下证据为唯一标准。”季常看向审判席,“如果谈话参与者有先征得威胁者同意才能记录威胁,妨害作证行为将永远只能发生在没有证据的地方。”
审判长翻阅一审笔录,确认辩护方曾对录音原始载体、形成方式与完整性发表意见,也申请过重新核验,相关申请均有书面处理记录。
“辩护人是否有新证据证明录音经过剪辑、伪造或以严重侵害他人合法权益的方式取得?”审判长问道。
周正阳停顿片刻:“没有新的技术证据,但我方坚持认为取证目的具有预设性。”
“取证人预判可能受到威胁,不等于威胁内容由其制造。”季常道。
第1项证据排除申请没有出现新的事实,法庭将双方意见记录在案,没有当庭宣布最终结论,周正阳拧开第2瓶水时,韩述在后排轻轻碰了一下乔安的手肘。
“第2瓶。”
“你小声一点,他要听见了。”
“听见也不影响证据效力。”
第2项争议落在顾世安连夜补做的3组劳务与技术咨询协议上,辩护方主张一审鉴定超出委托范围,鉴定机构不仅核验电子文件形成时间,还对纸张、打印方式与页面装订作出判断,导致正常的先履行后补签合同被错误认定为虚假文件。
季常没有重新复述一审时拆穿的全部细节,让法庭调取鉴定委托书、双方选定机构记录、检材交接清单与鉴定人出庭笔录。
委托事项中明确包含文件形成顺序、页面一致性、电子数据生成时间与物理装订特征,顾世安一方在鉴定启动前收到通知,也曾提交样本并对检材范围签字确认,一审庭审中鉴定人接受双方询问,辩护方没有提出鉴定人员不具备资质或检材被调换的新证据。
“补签协议并非当然无效,我们从未主张所有后签合同都是假的。”季常道,“问题是这3份协议引用了协议所称履行期以后才出现的项目名称,技术内容复制远恒后来形成的专利说明,款项进入亲属控制公司后又在第2个工作日回流顾世安关联账户,文件时间与资金流向彼此印证,证明它们不是对既有交易的补充,而是为解释既有资金临时制作的外衣。”
周正阳试图将争议拉回企业交易习惯层面,提出中小企业合同管理本就可能不规范,电子文件形成时间晚于服务时间的情况,不能排除双方事前存在口头约定的可能。
审判长问道:“若存在真实口头约定,请说明服务人员、工作成果、验收过程与定价依据。”
辩护席沉默,再次强调部分资料因公司人员离职无法补齐。
“无法补齐真实履行材料,不能用来反向证明履行发生过。”季常道。
第3项程序争议涉及资金材料,顾世安一方认为部分银行流水由财产保全与刑事调查衔接取得,授权范围不清,一审却将婚姻财产转移、商业贿赂与妨害作证相关资金放在同一证据链中评价,扩大了原始调取目的。
法庭逐份核对调取手续、账户范围、时间区间与补充手续,财产保全阶段取得的材料用于民事程序,刑事立案以后,办案机关对相关账户重新履行调取程序,关键流水均有金融机构出具的原始记录,一审没有直接用民事保全复印件替代刑事证据。
季常将2份手续并排提交:“程序可以衔接,证据不能偷渡,所以刑事调查重新调取,重新编号,也重新完成质证,对方现在所说的混用,在卷宗里没有发生。”
周正阳翻到庭前准备的下一页,手指在纸上停了片刻,随后拿起第3瓶水。
韩述轻声道:“3瓶,比一审多2瓶。”
乔安叹了口气:“律师费没涨,水费涨了。”
顾世安始终坐在被告席,没有像一审时那样频繁打断,也没有主动解释补签协议,他偶尔抬头看向季常,每当季常从程序记录中找出对应的签字、通知与质证页码,他脸上的神色便更沉一分。
一审阶段,顾世安以为只要拖延、补文件、换律师,便总能找到1条没有被堵住的路,到了二审,他才看清季常在每一个取证节点留下的手续,不是为了让卷宗看起来漂亮,而是早已预料到今天所有可能出现的程序攻击。
审判长2次提醒辩护人围绕具体争议焦点发表意见,不要重复一审审查的抽象主张,周正阳最终将发言重点转向量刑,提出顾世安在部分事实中并非主导者,相关损失已有追缴,家庭情况也应作为酌情因素考虑。
公诉意见指出,一审已对地位作用、退赃情况与各项罪名分别评价,顾世安在明知证人配合调查的情况下,以养老安排、和解协议与家属信息施加压力,相关行为并非一时冲动,其上诉也未提交足以改变原判的新事实。
庭审持续到下午,法庭宣布休庭并择期宣判,法警走向被告席时,顾世安忽然抬起头,再一次望向旁听席。
沈南枝没有低头,也没有移开视线。
隔着法庭中间不算遥远的距离,她看见了7年前在婚礼上替她戴戒指的人,她曾经想过,如果顾世安有一天后悔,会不会向她道歉,会不会承认自己错过的不是1个听话的妻子,而是1个原本真心愿意陪他生活的人。
可真正等到他被法警带走的这一刻,她发现自己不需要答案。
顾世安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沈南枝,你……”
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法警示意他向前,他停了一步,最终还是转过身,沿着被告通道离开。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视。
没有恨,也没有不甘,更没有迟来的留恋,沈南枝看着那扇门合上。
走出法庭以后,阳光落在高高的台阶上,韩述去与安保人员确认陌生车辆情况,乔安站在不远处接公司电话,季常没有催她,陪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沈南枝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屏保是婚礼那天的合影,顾小宇站在2个人中间,一只手牵着妈妈,一只手牵着刚刚改口叫爸爸的季常,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看着照片,轻声说道:“小宇的爸爸,今天最后一次上法庭,以后他的事,跟我们没有关系了。”
季常握住她的手:“好,我们回家。”
沈南枝收起手机,与他一起走下台阶,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