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十三用剑气拦在灶台前,没让那道影子再碰王嫂。
苏半夏把冷石板上的锅扣住,叫乔三更关了后厨门,谁也不许再摸锅耳。
王嫂坐到前堂,手上的血泡破了,抓着碗也使不上力。
乔三更把粥放到桌上,掰开馍递给她:“我去请大夫。你家住哪条巷?得让家里人知道。”
“柳树巷。别吓着我娘。”
王嫂望着自己脚下,灯照得分明,却一点影子也没有,“我还能回去吗?”
“今晚先在这儿歇。”
苏半夏把热粥推近,“今天工钱照算,看大夫的钱也算我的。那两筐菜又不会长腿,少惦记它。”
乔三更出门请大夫,也顺道去柳树巷带话。
大夫看过王嫂的手,替她挑开血泡上药,只说她虚脱得厉害,要进食歇息;那道留在灶边的影子,他不敢碰。
王嫂的妹妹赶来,陪她在前堂过夜,半夜给她喂了两回热粥。
王嫂妹妹拎着她平日做工的布鞋,进门就问:“她人呢?乔三更说锅出了事,我娘还以为她被热油烫了。”
王嫂缩回包着药布的手:“没烫,明日就能回。”
“脚下那块黑的呢?”
妹妹往灯下看,声音慢慢小了。
大夫叮嘱她别让王嫂下地,把药包留在桌上,又让乔三更记着天亮去药铺换药。
苏半夏接了药钱,给妹妹搬来一张长凳:“今晚你陪她坐着,有事敲后罩房的门。”
她又去后厨看了一次。
锅耳彻底凉了,王嫂没再被拖去炒菜,那道影子却仍钉在原来的灶前。
她拿凳子挡住那一块地,连大勺都不准往那儿滚。
大勺在旁边嗡了一声:“锅能换,影子只有一条。你现在砸了锅,未必能把人还回去。”
“知道。”
苏半夏把另一口同批的新锅也收进杂物间,“明天查清楚再动。”
次日一早,燕十三去了铁匠铺。
铁匠听说锅里出了事,先指着炉子辩白:“锅身是我打的,别的锅没出过岔子!”
“把侯二送来的那批锅耳拿出来。”
燕十三将昨晚拆断的铲柄放上柜台,血痕还粘在木纹里,“谁家装过,也照账写给我。”
铁匠翻出进货簿,念着念着停了。
苏氏饭店之外,城里还有五家食肆、两户人家买了同一批货。
他手指压着其中一家小面馆的名字:“那家昨天刚开炉。我亲自去说,让他们先停用。锅要是没坏,过后我也认这份误工钱。”
“把同批货都认出来。”
燕十三把簿子合上,“赔账的事,等人没伤着再算。”
“要是全得换,我赔不起。”
他把簿子推过来,“侯二上门时留了张收货条,说旧锅耳坏了送去城郊榆树巷的铁货栈,他照价回收。”
燕十三收起收货条,先到玄天司。
冷无情带人按进货簿逐户封锅,让铁匠去认铆钉,另拨两名差役同燕十三去了榆树巷。
到了午后,铁货栈院门半开,地上堆着几十只未装锅的锅耳,墙边还放着一排拆下的旧耳。
差役用布包住取样,闻到里面的甜腥气,忙把东西放回木盘。
栈里还有一口旧锅,耳根一圈黑得发亮。
差役要把锅一道抬走,守门老头赶紧伸手:“这口是我中午煮饭用的,我可没卖。”
“煮完还热了多久?”
燕十三掀开锅盖,里头只剩一点凉水。
“早就撤火了,锅却响了十几下,像有人拿铲子敲。”
老头往自己脚边看了看,差役立即让他退出院门,不许再碰栈里的灶。
“人呢?”
燕十三问守门的老头。
“辰时推车去了城南。”
老头指着院里空下的一块地,“他说旧锅耳有人肯出好价。车上一袋新货,还带了张回收旧耳的价牌。”
冷无情的人封了货栈,分头去城南找人。
侯二此时正站在一家饭馆门前,把新锅耳按在旧锅上给掌柜比样。
他收了订金,又取出一块价牌:“锅耳用旧了也别扔,留给我。旧铁我按新铁的价收。”
掌柜掂了掂价牌:“你图什么?旧铁还能比新的值钱?”
“您先用。出菜香不香,明日便知道。”
侯二把那口锅推到门里,不肯再往下说。
饭馆里一个帮厨正要抱锅进去,掌柜按住锅沿:“先别上火。他旧铁都肯高价收,谁知道里头塞了什么。”
侯二伸手去拿锅:“您不信,我把订金退您,锅给下一家送。”
“钱先拿来。”
掌柜不松开锅沿,“等你走了,我上哪儿追?”
街口有人跑来,说玄天司封了城郊的铁货栈。
侯二把还没找零的铜钱塞回钱袋,叫跟车伙计赶紧把剩下的锅耳搬上车。
掌柜拦在门边:“我的订金呢?官府封的是你的货?”
“锅给你抵那点订金,剩下的别追了。”
侯二挣开袖子,转进旁边的窄巷。
赶来的差役只截住推车的伙计,锅耳连同那块回收价牌一并扣下,侯二已经没了影。
饭店里,王嫂醒来仍踩不出影子。
她妹妹守着门,后厨只留苏半夏一人。
她看着灶前那道人影,先检查凉透的锅耳:表面干净,铆钉缝里却渗出黑油,怎么擦也擦不尽。
乔三更将昨夜没切完的两筐菜挪到前院,自己择了半筐,又被王嫂隔着帘子喊住:“豆角筋没抽!你这样端上桌,客人吃完还得剔牙。”
“你躺着还管这个?”
乔三更把那把豆角拿回来,真一根根抽了筋,“我今日倒泔水的名额,你就别替我留了。”
“活儿交给你我不放心。”
王嫂说完才发现手里的碗握得住了,却仍起不得身。
妹妹把碗接回去,让她省点力气。
到了傍晚,苏半夏让乔三更把王嫂和她妹妹带到前堂最远的桌边,后厨门口备好冷水和厚布。
她在锅壁与锅耳上各抹一层薄猪油,将锅放回原来的灶眼,只用一簇小火试热。
锅壁的白油先融开。
锅耳摸着也热,涂在上面的猪油却凝着不动。
过了一会儿,铆钉缝里又冒出带腥味的黑油,把那层白油顶成一道歪线。
苏半夏立刻灭火:“燕十三若在,叫他拆铆钉就好了。”
“剑能撬开,别让剑碰影子。”
大勺从冷水盆边伸出勺柄,“那东西借厨子的手做菜,力气都留在油里。砸锅时油溅了,王嫂那份往哪儿找?”
她用铁夹把锅移回冷石板。
苏半夏从铆钉缝里刮下一点黑油,另取一口干净的小锅放在脚边的矮泥炉上,试着逼出混在里头的东西。
原锅仍在墙角,灶前的影子却朝小锅偏了偏身。
“苏老板,别再热了!”
王嫂从前堂喊。
黑油并没发臭。细细的甜香从小锅里透出来,像苏半夏曾喝过的安神药。
她本已尝不清盐味,此时舌根竟泛起一点甜。
她知道这油里困着王嫂的力气,手却还是举起沾油的小勺,停在唇边。
门帘一动,燕十三回来了。
他先看向灶前的影子,再看她手里的勺。
“你想试,是因为它能让你尝出味道?”
苏半夏把勺放回锅沿:“刚才差点想尝一口。王嫂的手都磨烂了,我还闻着像糖。”
“侯二的货栈已经封了。冷无情会查这油和药的来处。”
燕十三没有接管她的锅,只把带回的货栈收货条放在案边,“你要治舌头,我们一起找别的法子。眼前这锅,先把王嫂带出来。”
“我也没打算把她吃了。”
苏半夏盖住小锅,“你先别撬原锅。油一散,影子可能也散。”
“听你的。”
燕十三提剑守住后厨门。
前堂的王嫂忽然抓住桌沿:“苏老板,它动了!”
那道原本钉在灶前的影子,正贴着墙根朝小锅爬来。
它越过门槛旁的一道砖缝,黑乎乎的手攀上苏半夏脚边的锅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