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庆福第一次见到那种黄纸签,是在一只装破瓷的木箱上。
纸不大,半个巴掌宽,浆糊刷得太厚,边角已经让潮气顶了起来。上面有两行日文,一枚红色方章,最下面却是六个用蓝铅笔写的数字。六码不是挨着写,前两位靠得紧,中间像故意停了一下,后三位又松开些。搬箱子的伙计不识日文,只认得红章旁边两个汉字。
奉天。
那年无虑山脚下做古物买卖的人不少,真懂东西的没有几个。范庆福也不觉得自己懂。他会看的,是人。
谁家刚办完丧事,谁家欠粮钱,哪个村里来了挖坟的,哪个警察署的人肯收烟,哪个日本人只要整器,哪个朝鲜商人喜欢铜镜,哪些破碑看着不值钱,到了奉天却有人肯按字数给价。他靠这些活着,比靠眼力稳。
三天前,一个姓乔的石匠给他捎话,说老碑梁那边有人刨旧沟时出了东西。
范庆福没当天去。
出东西就去,容易让人抬价。他先在县城转了两天,买盐、买布,又替一个铺子掌柜送了封信,第三天才骑着借来的自行车往山边走。车胎慢撒气,到半路他下来推,鞋上全是黄泥。
东西比传话的人说得寒碜。
两块断碑,三只锈得看不出花纹的铜扣,一截银簪,一把烂得只剩木胎的刀鞘,还有几片从泥里扒出来的薄金属。乔石匠把它们铺在炕席上,嘴里却说这是“辽王爷的东西”。
范庆福捏起一片银的看了看。
薄,边缘不齐,上面有字,字又残。擦干净也不像能摆在柜里的东西。
“这个按银子算。”
乔石匠不乐意:“上头有字。”
“有字也缺一半。”
“那两块碑呢?”
“碑我不要。”
“日本人不是收碑?”
“日本人也不是见石头就磕头。”
乔石匠骂了一句,把烟袋锅在炕沿上磕得啪啪响。
范庆福知道价快谈成了。
真正让他多看一眼的不是银片,而是一块黑灰色石头。石头一面磨得很平,角上有个浅浅的凹痕,不像碑,也不像磨盘。乔石匠说是跟那些东西一道出的,底下还有条旧砖缝,但他们没敢继续掏。
“为什么不掏?”
乔石匠朝门外看了一眼。
“那地方不吉利。”
范庆福笑:“你挖死人东西,还挑吉利?”
“不是那个。”乔石匠压低声音,“前头有人进去,回来烧了三天,说里头冷得不对。后来又有人听见铃。”
范庆福把银片放回席上。
他不信山精鬼怪,可他信一个道理:穷人连钱都不要的时候,事情多半真麻烦。
“黑石也算上。”他说,“洞我不去。”
最后一堆东西装了两只木箱。断碑太重,只敲下一块带字的拓样,不搬。乔石匠嫌范庆福给得少,范庆福嫌他拿民国铜扣冒充辽物,两个人吵到午后,还是成交。
回县城前,他做了一件后来自己也没觉得重要的事。
他给每件东西分了袋。
银片用旧报纸包,外面写“薄银残字”;黑石只写“石”;铜扣写“三”。不是为学问,是怕到了收货处,对方拿“少了一件”压钱。
两箱货没有直接去奉天。
先送到城东一个收皮货的院子。
院子里有鹿茸、干蘑、兽皮,也有三只不像装山货的木箱。管事姓何,算盘打得快,手指甲缝里总有黑泥。他收范庆福的东西时不看真假,只看清单和重量。
“这次又是坟里刨的?”
“山里捡的。”
“死人自己扔路边让你捡?”
“他要是还能管,我就给他分钱。”
何管事没笑。
他最近比以前谨慎,货进院先换箱,原来的麻绳、草垫和写着村名的木片全烧掉。新木箱侧面刷一道灰漆,再贴黄签。黄签是从奉天来的,一沓一沓,纸上已经印着商号的小字和红方章,下面留空。
何管事拿蓝铅笔写号。
范庆福站得近,看见他写六码时有个习惯:前两位一气写完,手停一下,再写后面。最后三位拉得开,像怕看串。
“这号干什么的?”范庆福问。
“认箱。”
“一个箱一个号?”
“有时一个号一件,有时一箱里几个小包。你管它干什么?”
“怕你下回说我少货。”
何管事把铅笔往耳后一夹:“你那点破烂,丢了我赔你。”
范庆福笑了。
他不相信这句话。
第二箱封之前,他看着伙计把那片薄银和几件铜器塞进去。完整铜镜单独用棉布裹,银片却只夹在两层旧报纸中间,差点滑进箱缝。范庆福伸手把它推回去。
“别丢了。按银子也值两顿饭。”
伙计说:“你还真会过。”
“不会过早饿死了。”
黄签贴上去时,浆糊从边上挤出一圈。红章压在上方,六码写在下头,“奉天”两个字印得很清楚。
范庆福不知道那个号会跟这块银片走多久。
在他看来,号只是收货人防止拿错箱子的办法,和车牌、当票、铺子账页没什么区别。今天这箱破铜烂铁去奉天,明天也许换一只箱,后天也许拆开分卖,纸签湿了就撕,木板坏了就劈柴。
真正值钱的东西,自然会被人挑出来。
不值钱的,才会跟着箱底一路滚。
一个月后,高桥宗一郎到了县城。
他不是专程为范庆福来的。
地方上提前两天就有人通知,说奉天来的高桥先生要看一批辽金旧物。何管事把院里最像样的东西全搬进正屋,铜镜擦过,瓷器用软布垫着,连那块黑灰石都立在墙边。
范庆福被叫来,是因为有些东西只有他知道从哪儿收的。
高桥进门先脱手套。
圆眼镜,呢子大衣,鞋面几乎没有泥,身边跟着一个年轻翻译。范庆福第一眼就知道,这种客人不好骗。他们未必样样懂,但习惯让别人替自己查。
高桥看铜镜用了很久。
看那块薄银,只用了不到半分钟。
翻译问范庆福:“哪里出的?”
“无虑山一带。”
“墓?”
“散土里。”
高桥用镊子把银片翻过去,又翻回来,指着残字问了两句。翻译说:“先生问,有没有同样的另一片。”
范庆福想起乔石匠炕席上的东西。
“没见。”
这是真话。
高桥把银片放到一旁。
不是不要。
只是放进了“普通”的那一堆。
范庆福看着那片银,忽然有点替它不值。一路从山里折腾到这里,上头的字没人认全,最后还不如一面铜镜让人多看几眼。
可做买卖的人最懂这种事。
被人看上的东西,命未必好。
没人看上的,反而容易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