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绰第一次看见高姓军士时,人已经被绑了两层。
一层麻绳绕住手腕,另一层从肩后穿过,把他固定在木椅上。不是为了摆出吓人的样子,是因为头一天夜里他忽然挣断过一根旧绳,两个看守一起压都差点没压住。
萧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阿鲁真把前后记录送到她手上,最上面一页仍写着最初那几句:退热、能行、无痛、听令。
后面已经添了很多。
不眠。
饥渴迟钝。
认人失常。
无故伤人。
对固定口令反应强于日常问话。
萧绰从头看到尾,没有问“药方是什么”,先问:“他原来什么样?”
这个问题让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
试药的医官说:“原来……就是普通军士。”
“普通是什么?”
没人答得好。
阿鲁真只好把那军士妻子说过的话讲了一遍:怕冷,爱抱怨,出门前把孩子名字写在腰带里,喝酒后爱唱两句,见妻子时会先问家里炭够不够。
这些都不在正式医案里。
萧绰听完,隔着门看了那人一眼。
“现在还会吗?”
“不会。”
“那你们为什么在最前面写‘效’?”
负责试药的人跪下去。
“当时他快死了。用了之后能站起来,臣等以为……”
“以为站起来就算好了。”
没人敢应。
萧绰也没再逼。
她不是第一次见宫里的人把结果往好处写。战报会挑能报的,钱粮册会挑能看的,医案也一样。不是人人都在撒谎,很多时候,人先认定自己想看到什么,再把不合心意的部分叫作“例外”。
她把记录放到一边:“旧方是谁准许再试的?”
屋里更安静。
最后一名年长官员出来承担,说旧案中有太宗年间所得残方,近来边地伤病多,才想验证其中救急之法。所用剂量已减,且对象本来就濒危,不算拿好端端的人试险。
理由听上去都说得过去。
萧绰问:“一共几人?”
“五人。”
“都在哪?”
“两个已死,一个恢复后送回原处,一个就是此人,还有一个……”
说话的人停了一下。
萧绰抬眼:“还有一个怎么了?”
“昨夜起热,今晨退了,人能说话。”
萧成礼脸色立刻变了。
“在哪?”
“西边小院。”
几个人几乎同时往外走。
西院比这边安静,门口却守了更多人。病人是个中年马夫,原先因胸腹重伤昏死,按残方处置后恢复呼吸。早上还能叫出同伴名字,中午却开始反复问同一句话:“马喂了吗?”
别人答喂了。
过一会儿,他还问。
再答,仍问。
到萧绰进院时,他已经问了四十多遍。
“马喂了吗?”
没人理。
“马喂了吗?”
阿鲁真隔着窗问:“你养哪匹马?”
病人停住。
“马喂了吗?”
“黑的还是黄的?”
“马喂了吗?”
“你叫什么?”
他终于换了一句,报出自己的名字。
众人刚松一口气,他又问:
“马喂了吗?”
萧成礼低声道:“他能听见,也能答,可像有一处地方一直绕不过去。”
萧绰问:“会伤人吗?”
“现在没有。”
“现在。”
她只重复了这两个字。
院里没人敢保证以后。
当天傍晚,第二个人开始躁动。
不是突然发疯,而是有人想给他换屋,他死活不肯离开原来的床位。四个人拉他,他就抓住门框,指甲翻裂也不松。最后看守拿出平日叫他起身的木梆,敲了三下。
他立刻松手。
这一幕比挣扎本身更让人发冷。
因为那不是简单的力气大。
他仿佛把那三声当成了比疼痛、比自己的手指更重要的东西。
萧绰让人把木梆拿走。
试药官员却说:“这也未必是坏处。军中若……”
他话没说完。
萧绰看向他。
“你想说什么?”
那人额头冒汗:“臣失言。”
“说完。”
“若真能令人重伤后仍听号令,或可救急。”
“救谁的急?”
“军中。”
“那个人呢?”
官员低下头。
萧绰没有发怒,只问了第二遍:“那个人的急,谁救?”
屋里静得只剩病人反复磨绳的声音。
很久以后,她才说:“停。”
有人没听明白。
“今日起,旧方不再试。”
试药官员急忙道:“可五人之中至少有一人恢复如常,或许剂量……”
“那个恢复如常的人,查过几日?”
“六日。”
“家里人见过没有?”
“没有。”
“睡得如何?”
“不知。”
“那你凭什么说如常?”
那人彻底说不出话。
萧绰把几份记录放回案上。
“不是说这些纸全是假。正因为可能有一部分是真的,才不能再照着最顺眼的那几行往下做。”
她命人把两个出现异常的人分开看守,不许同室,不许让无关人员围观,也不许再用同一种固定口令反复驱使。盐可以继续记录,但谁也不许把盐写成已经验明的“定魂法”。饮食、睡眠、认人、疼痛、攻击、对命令的反应,全都逐日记。
萧成礼问:“若越来越坏呢?”
萧绰没有立刻回答。
“先想办法让它慢下来。”
“若慢不下来?”
这回她沉默得更久。
门内忽然传来绳索绷紧的声音。
高姓军士像是听见了外头的说话,身体慢慢前倾。木椅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看守下意识想喊口令,被齐声制止。
没有命令后,那人反而愣住了。
他坐在那里,像突然不知道下一件事该做什么。
萧绰看着他。
这副身体还活着。
会呼吸,会流血,会听,会认得一部分旧名字。
可若把这些一项一项全加起来,也未必能凑回原来那个人。
她转身往外走,到了院门才停住。
“再添一份档。”
阿鲁真问:“写什么?”
“不是怎么做成这样。”
她指了指身后的屋子。
“写怎么认出来。怎么隔开。什么能让他静,什么会让他更坏。若还有救,怎么救。”
萧成礼握紧手里的笔。
“若没救呢?”
萧绰看向院墙外正在化开的冰。
“那就写清楚,什么时候该止。”
这个“止”字后来被他们写得很小。
起初只是夹在医案末尾的一项处置,甚至没有单独名字。有人仍相信旧方可以改好,有人觉得失败只是因为药量不对,也有人暗地里把“不痛、不睡、听令”看成值得继续追的东西。
萧绰没有命人把所有旧纸都烧掉。
烧掉一只匣子,并不能让世上别处的残方一起消失。
她只下了另一道更麻烦的命令。
把“怎样使人复起”的材料与“复起以后发生什么、怎样隔离和终止”的材料分开誊存。
前者不得单独流出。
后者必须留下。
阿鲁真问:“为何分开?”
萧绰说:“因为总有人只想拿前半。”
她停了停。
“那至少让后半别再跟着一起丢。”
第二条,他们争了整整一夜。
萧成礼想写“失眠者慎”,李医官嫌太轻;阿鲁真想写“识人不足为常”,又觉得后来人看不懂。
最后还是从那两个病人身上写。
“能名亲者,察其情。”
“能奉令者,察其自意。”
这两句不像医方,倒像审人。可他们已经找不到更合适的说法。
李医官又补了一条:“无痛非吉。”
萧成礼抬头:“这个倒像人话。”
“你写得都不像人话。”
两个人第一次因为这种事拌了几句嘴,阿鲁真没劝。她知道能吵起来反而好,至少屋里的人还没被那些旧案弄得只剩害怕。
到后半夜,负责西院的看守来报,马夫终于睡着了。
众人赶过去,发现他不是自然入睡,而是在连续两日几乎不眠后突然倒下。呼吸很浅,手脚冰凉,怎么叫都不醒。有人说这是“邪退”,萧成礼立刻让他闭嘴。
“他只是昏了。”
阿鲁真蹲在床边,摸到病人袖口里有一小截草绳。是他做马夫时常用来捆缰具的东西,已经磨得发亮。
她忽然想起他一遍遍问“马喂了吗”。
也许那不是一句毫无意义的疯话。
也许在越来越破碎的东西里,还剩下一小块旧日生活,反复卡在那里。
“这也记上。”她说。
“记什么?”
“别只记他问了四十遍。记他原来是干什么的,为什么可能问这句。”
萧成礼点头。
从那天起,新册里多了一栏,专门写病人原来的样子。
爱吃什么,怕什么,有没有妻儿,脾气急不急,睡觉打不打鼾,见熟人先说什么。
这些在过去的医案里最不起眼的琐事,第一次变成判断“那个人还剩多少”的凭据。
也正因为如此,后来有人想把这册只当成治疗异常的附录时,才会发现它很难用。
它不只教人看脉。
它逼着看的人先记住,床上那具会动的身体,在变成一条“病例”之前,曾经是一个具体的人。
夜里,萧成礼重新给黑漆旧匣子编号。
原本写在最前面的“还生诸法”,被他移到了里层。
新抄的一册放在外面,第一页只有一个字。
止。
下面没有仙方,也没有求寿。
第一条写的是:
“能动,先问其是否仍为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