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小伍成了五个人里最忙的那个。
以前他去旧货摊,嘴比腿快,看见熟人隔着半条街就喊,谁手里多了块铜片、谁最近倒过一只旧匣子,他恨不得一顿饭全问出来。现在齐海东只给他一句话:“别找问铃的人,找听过这句话的人。”
“有区别?”
“有。你找人,别人就知道你也在找。你找一句话,像闲聊。”
小伍琢磨了半天,觉得这法子阴,可确实好用。
无虑县的旧货圈不大,也不是人人都倒古物。收破烂的、修钟表的、摆旧书的、替人找自行车零件的,彼此都认识一点。真有外地人拿着钱四处问一种怪东西,不可能一点风都不留。
小伍先去东街修钟表的郭师傅那儿。
郭师傅一只眼睛夹着放大镜,听他说“最近是不是有人专收带线的铃”,手没停:“你也听说了?”
小伍心里一跳,嘴上却骂:“我听老吴吹牛,说一只破铃敢开五十,想钱想疯了。”
“五十算啥,人家说真对东西二百都行。”
二百块在当时绝不是随口玩的价。
小伍差点顺着问“谁”,话到嘴边硬拐了个弯:“什么叫真对东西?宫里娘娘摇的?”
郭师傅笑了:“那人也怪,不看花纹,不问年代,就问上头有没有线,线往哪儿穿。拆下来的不要,单个的不要,最好连挂的地方一起看。”
“这不是收古董,是收破机关吧。”
“我也这么说。他还挺不乐意。”
“什么时候问的?”
郭师傅这次想了想:“有阵了。头一回应该是上个月,老姜来换表带的时候提的。后来前几天又有人问。”
小伍笑不出来了。
上个月。
他们那时还没找到柳石沟墙后的暗室。
也就是说,这种“线还在的铃”不是他们发现后才突然有人追着问。至少有人更早就在找。
小伍没有继续追,买了两根最便宜的表带,装作占了便宜似的走了。出门后绕了一圈,他没回住处,而是去了河边旧市场。
姓姜的老人摆摊多年,大家叫姜二叔。冬天摊子小,一块棉布上放几只瓷碗、铜扣、旧烟嘴和两把锈剪子。他认得小伍,一见就问:“又来找漏?”
“我现在穷得只剩眼睛,捡不起漏。”
“你小子什么时候有过钱。”
两人扯了几句闲话,小伍故意拿起一枚铜扣,嫌贵,又问最近什么东西涨得邪。姜二叔果然说到铜器,说南边有人收旧铃,价给得怪。
小伍这才顺口道:“钟表老郭也说过,什么带线不带线的。”
姜二叔抬眼看他:“你别掺和。”
这句话比任何回答都重。
小伍把铜扣放下:“咋了?”
“没咋。人家有钱,你有货就卖,没货别打听。”
“我连货都没见过。”
姜二叔低头整理东西,不再说。
小伍过去碰这种反应,十有八九会继续磨。今天他真没问,站了一会儿就走,临走还买了个裂口烟嘴。走出几十米,他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下午三点,姜二叔自己找来了。
他没进周野他们住的地方,只让一个熟人把小伍叫到澡堂旁的小茶摊。老人坐在最里边,面前一碗茶已经凉了。
“你最近是不是跟周野他们混山里去了?”
小伍心里咯噔一下:“谁说的?”
“你那张嘴不说,腿也会说。县里就这么大。”
“偶尔转转。”
姜二叔盯着他:“我不是管你。你爸活着时候跟我喝过酒,我提醒一句。问铃那帮人不像收东西的。”
“帮人跑腿的?”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说一帮?”
老人沉默片刻:“来问过的不止一个。”
这就完全不同了。
第一次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穿蓝棉袄,说普通话,拿一张很小的铅笔画,问有没有人见过图上那种铜铃。第二次隔了十来天,换成一个本地口音的年轻人,只问最近谁家从山里带回铜铃。两人长相、口音都不像,可问法都提到同一句:线还在不在。
“图呢?”小伍问。
“人家拿走了。”
“画的什么样?”
姜二叔拿筷子蘸茶,在桌面上画了个钟形,又从顶上拖出一根线:“大概这样。铃不稀奇,怪的是旁边还有这么个东西。”
他在铃旁画了一道折线。
折线下面,两道短横。
小伍的背一下僵住。
他没伸手,也没说自己见过,只问:“这是啥?”
“我要知道还问你?”姜二叔用袖口把水迹擦掉,“那人说,如果有这种记号,价另算。”
小伍回去时走得很慢。
齐海东让他把对话从头到尾说两遍,尤其是时间。郭师傅说“上个月”,姜二叔记得更清楚,第一次来问的人是在县里下过一场大雪后的第二天,因为那天他摊子没出,只在家里接待过几个熟客。
梁秋雁翻自己的记录。
那场雪的日期,比他们第一次去北马槽还早十七天。
比他们进入墙后侧室,早了整整二十多天。
“所以不是咱们进去以后才有人找铃。”她说。
孟庆和拿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至少第一拨不是。”
周野盯着“折线+双横”几个字。
“他们还知道记号。”
“知道一种和铃一起出现的记号。”孟庆和纠正,“不等于知道咱们那个空龛。”
小伍坐在椅子上,罕见地没插嘴。
小伍讲到这里时,周野忽然问:“你跟姜二叔说咱们见过那记号没有?”
“没有。”
“连表情都没露?”
“我又不是傻子。”小伍说完,自己先停了一下,“可能还是露了点。我看见他画那两横的时候,手心一下就凉了。但我没问,也没接话。”
齐海东没挑他的刺,只说:“够了。以后再碰见这种事,能走就走。”
小伍靠在椅背上,半晌才笑了一下:“以前你们总嫌我胆小,现在胆小还成优点了。”
孟庆和说:“胆小跟知道什么时候闭嘴,不是一回事。”
“反正今天算夸我。”
他嘴上还贫,神色却没松。过去那根银簪把他的恐惧全拴在死人和诅咒上,觉得只要东西送回去、墓别再进,事情也许就能停。现在他第一次看清,山外有人比他更早打听铃,更早认得折线记号,甚至可能一直在等某种东西从墓里出来。那种怕和墓道里的冷不一样,它没有固定入口,也没有一扇关上就算结束的石门。
梁秋雁看出他不对,推过去一杯热水:“你今天做得挺好。”
小伍接过杯子,嘴硬:“我本来就挺好。”
“嗯,今天尤其少说了三句废话。”
“那还是没夸。”
屋里终于有人笑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胸口的银簪摸出来,隔着布看了两秒,又收回去。
“以前我总觉得是咱们挖了东西,才把这些人招过来。”他说,“现在怎么像是他们本来就在山里找,咱们一头撞进去了?”
没人笑他。
因为这正是目前最合理,也最麻烦的一种可能。
齐海东把“上个月已询问”单独圈起来,又在旁边写了“至少两名跑腿/询问者,是否同一方未知”。
周野问:“接着查姜二叔见过的那个人?”
“不追脸。”齐海东说,“先查他那张画从哪儿来的。能把铃、线和折线记号画在一张纸上的人,比骑什么车重要。”
梁秋雁低头翻照片,忽然抽出一张。
不是柳石沟的。
是她在北京曹师傅家翻拍旧图时,顺手拍到的纸夹内页。照片边角里露着另一张旧纸,只拍进来半截,上面有一条很淡的折线。
当时谁都没注意。
她把照片推到灯下。
折线下方看不清,可纸边靠近装订孔的位置,有两个并排的小墨点。
孟庆和戴上眼镜,看了很久才说:“不能当成两横。”
“我知道。”
“而且这是曹师傅家的纸夹,不等于程守义留下的。”
“我也知道。”
梁秋雁把底片编号记下来。
周野已经明白她要做什么:“回北京?”
“先放大。”她说,“能看清再决定。”
小伍看了看众人:“咱们不是刚说只查找铃的人?”
梁秋雁点头:“还在查。”
她指了指照片边角。
“我现在想知道,那个找铃的人手里的图,会不会比我们更早见过程守义的东西。”
窗外天已经黑了,街上自行车铃偶尔响一声,每响一次,小伍都会下意识停一下,再继续说话。
桌上的山图一直没有展开,齐海东甚至把进山用的绳包压到了床底。这一天谁都没进山,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他们追着七个圆往前走时,山里另一条看不见的路,可能早就有人走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