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和把旧县图铺开时,小伍第一句话就是:“这东西能找坟?”
“不能。”
“那你铺这么大干什么?”
“找路。”
“路又不是坟。”
孟庆和抬头看他:“你要再替我把话都问完,我就回家。”
小伍闭嘴。
图是七十年代重印的县域地形图,纸已经卷得发毛。孟庆和又拿出两张更旧的山路草图,一张是他从文化馆旧资料里抄的,一张是早年林业站的人画给他的。梁秋雁把1962年那张合影压在旁边,周野则把七圆铜牌照片、残图和自己这几天画的山口草图摆成一排。
东西一多,桌面反而显得更乱。
小伍看了半天:“我现在看哪个?”
“都别看。”孟庆和说,“先听地名。”
他在旧县图西北一处点了点。
“老碑梁。”
梁秋雁皱眉:“没听过。”
“现在没这个正式地名。旧草图里有,老人嘴里也有。再早一点可能叫碑梁子,后来碑倒了,路也改了,名字就没了。”
周野俯下身:“跟第三个圆怎么对?”
“对不上。”
小伍忍了两秒,还是没忍住:“老孟,你每次开口都先说不行,是不是习惯?”
“因为你们总想一步对上。”
孟庆和拿铅笔从第三圆附近一条断线往外延。
“残图这部分像山脊,但不是现在地图上的山脊。你们看这儿,旧草图上有一条路从南边绕上来,在老碑梁下面折一下,再往北。现在这条路已经没了。”
梁秋雁把合影递过去:“照片后面那条坡呢?”
“像这里。”
孟庆和指向一条不显眼的等高线。
周野拿照片和图来回比,没有马上认同:“坡形能像,不能光靠这个。”
“所以还要看水。”
小伍精神了:“坎为水?”
孟庆和看了他一眼:“昨天记住了?”
“我学习能力强。”
“别急着显摆。”
他在老碑梁东侧画了一条细线:“旧图这里有季节沟,夏天有水,冬天基本干。后来修路,把上游截了一段,现在水从另一边走。要是残图第三圆的缺口代表方向,这个点刚好不是朝山顶,而是朝旧水口。”
周野这次没说话。
他把残图拉近,手指沿第三圆边缘摸了一圈。
“还有路。”
“对。”
“如果是墓,为什么不挑前面那块平地?”
孟庆和道:“你又先认定是墓。”
“假设。”
“假设也行。”孟庆和拿铅笔在平地画了个圈,“真按常见说法,前面开阔,背后有靠,水又能收,确实比老碑梁下面好看。可你们要找的东西已经两次跟‘不合常理’沾边了。第一处后墙套层,第二处左右两墓。第三个圆要还挑个显眼吉穴,我反而觉得太顺。”
小伍听得云里雾里:“所以风水不好才对?”
“不是。”
“那是什么?”
“可能根本不是给贵人选坟。”
屋里静了一下。
梁秋雁把1962年照片重新拿起来。背景那道山脊并不起眼,甚至有点荒。若不是他们已经盯着看了几天,普通人根本不会觉得那里藏着什么。
“那人手里的铃,会不会就是在老碑梁附近拿的?”她问。
“照片只能证明他们当时去过一处山地。”孟庆和说,“地点还得再确认。”
周野忽然问:“怎么去?”
“走。”
小伍脸色当场变了:“多远?”
“从县城出来二十多里,再往山里七八里。”
“我反对。”
“你不是要发财?”
“发财也得讲交通。”
梁秋雁道:“县里能租车。”
“贵。”
小伍拒绝得很快。
周野没说话。他们的钱确实越来越紧。赵婶的房租、吃饭、照相、买绳和工具,都是一点点往外漏。第二墓拿到的金耳坠和铜镜还没敢卖,银片更不可能动。
“我认识个司机。”梁秋雁说。
周野抬头。
“以前给照相馆送过器材,北京212。人不一定愿意进山,先问问。”
小伍立刻道:“价格能谈吗?”
“你自己谈。”
下午,梁秋雁把人带来了。
齐海东比周野想象中壮,三十多岁,穿件旧军绿色棉袄,肩宽,手背粗糙。进屋以后没先问他们干什么,只把手套拍了拍灰。
“谁租车?”
小伍上前:“我们。”
“去哪?”
“老碑梁。”
齐海东想了一下:“没听过。”
孟庆和把地图推过去:“大概在这儿,现路走不到底。”
齐海东看图的方式跟他们都不一样。
他没看圆,也没看山里印,只看路。
“这条土路冬天能走?”
孟庆和道:“以前能。”
“以前是哪年?”
孟庆和被问住。
齐海东又指另一条:“这边坡缓,绕远六里,车能多进去一段。要是雪没化,回来比去的时候麻烦。”
小伍小声道:“这个人跟老孟不一个门派。”
“什么门派?”齐海东听见了。
“一个看古路,一个看能不能开。”
齐海东没接,只问:“几个人?”
“我们四个。”周野说。
梁秋雁马上道:“我没说我去。”
小伍道:“你照片都查到这儿了。”
“查照片跟钻山是一回事?”
“不是。”
“那就闭嘴。”
梁秋雁最后还是没答应。
齐海东给了个价,比小伍预想的低一点。小伍反而警惕:“这么便宜?”
“车是公家的,不是我的。我只收油和跑腿。”
“能开发票吗?”
齐海东看他两秒:“你要报销?”
“不能。”
“那问什么?”
周野第一次笑了一下。
出发定在第二天一早。
夜里下了点薄雪。
第二天四个人到院外时,北京212已经停在路边。车身旧,前杠有处焊过,后座塞着绳、铁锹和一只工具箱。
梁秋雁没来。
她把1962年照片和自己画的山脊轮廓交给周野,只说:“回来告诉我是不是。”
小伍上车前还冲她道:“真找到东西给你带纪念品。”
“你敢从墓里给我带,我直接扔你脸上。”
齐海东已经绕车一圈。
走到左后轮时,他停下了。
周野看见他蹲下,用手指拨开轮胎边上的薄雪。
“怎么了?”
齐海东没立刻答。
他把车往前推了半尺。
轮胎侧壁露出一道口子。
不是裂。
刀口从橡胶侧面斜着划进去,位置很低,刚才正好被雪盖住。要是直接开出去,短路可能没事,跑快以后随时可能炸。
小伍蹲过来,脸上的笑没了。
“昨晚还好好的?”
齐海东道:“我收车的时候看过。”
孟庆和下意识往街口看。
街上只有两个骑自行车的人经过,没人停。
周野盯着那道刀口。
他们昨天下午才定好今天去老碑梁。
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
齐海东站起来,把车门重新锁上。
“先换胎。”
小伍问:“还去?”
齐海东看他:“你们要是不去,我少挣一天钱。”
“那你不怕?”
“怕。”
“你怎么说得这么轻松?”
齐海东从后备箱拖出千斤顶。
“怕也得先把车弄好。”
他把工具放到雪地上,又抬头看了一眼周野。
“不过有句话先说前头。”
“什么?”
“这刀不是冲轮胎来的。”
周野没动。
齐海东拍了拍手上的雪。
“是冲今天这趟路来的。”
周野没有立刻接话,只把街口、院墙和照相馆二楼窗户都扫了一遍。没人盯着他们,至少没有一个人笨到站在明处。
孟庆和把地图卷紧:“昨天我们在屋里说老碑梁的时候,门开过两次。一个来修表,一个送煤。”
小伍道:“你现在记这个有点晚。”
“所以我没说是谁。”
齐海东已经开始拧螺母:“从现在起,去哪儿别站街上喊。”
小伍看了看三个人:“我什么时候喊了?”
没人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