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和的门脸比周野想象中还小。
门框上挂着块褪色木牌,写着“刻字修书”,下面半行小字被风磨得只剩几个笔画。梁秋雁推门进去时,屋里一个男人正低头给旧书穿线,灰毛衣袖口沾着浆糊,桌边堆着碑拓、线装书和几块没刻完的石章。
“老孟。”梁秋雁把围巾往下一扯,“给你找点事。”
男人头也没抬:“先说给不给钱。”
小伍跟在后面:“谈钱就好办。”
孟庆和这才抬眼。他三十多岁,脸不算瘦,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先看梁秋雁,再看周野和小伍,最后目光停在周野抱着的牛皮纸袋上。
“外地人?”
“北京来的。”
“北京来的跑无虑县找我看东西,不像好事。”孟庆和把针收起来,“我先说几条。金银玉器不估价,刚从土里挖出来还带泥的别搁我书上,认不出的字我说不认识,别逼我给你编。”
小伍小声道:“还没看就先堵三条路。”
梁秋雁道:“所以我才带你们来。他这人烦是烦,至少不知道的时候真说不知道。”
周野把银片的照片放到桌上,没有先拿原物。
孟庆和只扫一眼,原本有些敷衍的神情就收了。他先把茶缸往旁边挪,又拿了只放大镜,照片顺着窗光看了半天。
“谁拍的?”
梁秋雁道:“我。”
“光打得不错。”
“难得听你夸人。”
“我夸的是光。”
梁秋雁懒得搭理。
孟庆和指着上面两行:“你们认成什么?”
“七藏。”周野说,“下面像不可同启。”
“最后呢?”
“有两个字像永安。”梁秋雁立刻补一句,“只是像。”
孟庆和点点头:“这句还能听。”
他没有顺着他们的答案念,而是把照片转了两个方向,一笔一笔拿废纸描。小伍站着看了一阵,腿酸了,自己搬了个小凳子。
足足十来分钟,孟庆和才开口:“‘七’基本能认。后一个字作‘藏’讲得通。‘不可同启’也像,但最后那个启缺得厉害。最下面两个,先别认。剩这么点笔画,谁敢告诉你一定是永安,谁就是蒙。”
周野反而觉得踏实:“年代呢?”
“也定不了。”
“汉字不是能看朝代?”
“能看个大概,有时候连大概都看不准。”孟庆和把放大镜放下,“刻字的人是不是熟手,照着什么摹的,后来磨掉多少,都能把你带沟里去。你要我现在拍桌子说这是辽代某一年,我收你钱都心虚。”
小伍道:“那你这钱挺不好赚。”
“所以我穷。”
他答得理所当然。
周野这才从兜里拿出纸包,把银片放到孟庆和垫好的旧报纸上。孟庆和没有上手抓,只用竹尺推着看边缘和背面。背面的折角纹露出来时,他眉头动了一下。
“这个呢?”
梁秋雁道:“我奶奶叫山里印。”
“哪儿的叫法?”
“无虑山里。她没解释。”
孟庆和把纹样照着描了一遍:“不像常见的墓砖花纹。一个地方有可以说手艺人随手刻,三个地方都有,就得先当记号看。”
周野没说三个地方具体是哪三个,只问:“一座辽墓里要是有大定通宝,怎么解释?”
孟庆和抬头:“真见过?”
周野点了一下。
“大定是金世宗的年号。”孟庆和说,“那钱是金代的,辽已经亡了。要真是原封不动的辽墓,金钱不会自己钻进去。”
小伍问:“后埋的?”
“后埋、后来人进去掉的、重开墓时故意放的,可能性一大堆。别犯一个毛病,墓是辽代修的,就认定里面所有东西都生在辽代。”
周野想起第一墓后墙脚下那枚钱。东西已经被杜老七拿走,可那枚铜钱留下来的意思忽然比钱本身重。
第一墓至少在辽亡以后又被人打开过。
“你会看风水吗?”小伍突然问。
孟庆和看他:“你想找坟?”
“我问问。”
“你脸上写着想找。”
小伍摸了摸脸。
孟庆和从梁秋雁带来的铜牌照片里抽出一张。照片上七个圆之外,还能看见侧光显出的几条山线。
“民间把风水说得神乎其神,真到选墓,还是得落到地上。”他拿铅笔沿一条山线划过去,“山怎么收,水从哪儿走,风从哪边灌,墓口冲什么方向,旧路能不能把棺运上去。讲坎为水、艮为山,是古人给这些东西的一套话,不是我闭眼掐几下就能告诉你往东三十步挖。”
周野听得比小伍认真。
“那七个圆能不能是七个穴?”
“能,也可能不是。”孟庆和道,“你们现在最容易干的蠢事,就是先决定答案,再逼所有东西配合。”
梁秋雁笑了一声:“这句话你多跟他们说几遍。”
周野没理她,把铜牌照片和银片照片并排推到孟庆和面前。
孟庆和看了很久。
“如果‘七藏’没认错,”他说,“那‘藏’也不一定是七座坟。藏东西、藏地点、分开藏,都说得过去。下面又有‘不可同启’,更像有人不愿意七处同时被动。”
“为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不知道。”
小伍叹气:“你是真舍得说不知道。”
“比胡说省事。”
屋里安静下来。梁秋雁翻着他桌上一卷旧县图,忽然听孟庆和问:“你们为什么认定这事只跟辽墓有关?”
周野看他。
“因为东西在辽墓里?”
“嗯。”
“那还不够。”孟庆和用铅笔在废纸上写下三个数字:947。
“这一年,耶律德光进了汴梁,后晋亡了。大同元年,国号也改作大辽。你们要查一件后来进了辽宫、又被带回北方的东西,就不能只盯着无虑山。人能北归,书能北归,药方和宫里的旧档一样能北归。”
周野低头看着那个年份。
窗外有人推车卖冻梨,叫卖声贴着玻璃过去。小伍却没接话,他忽然觉得那张残图上的线像被人往远处又拉长了一截。
大同元年,汴京。
范守敬在旧宫内库已经熬了第五夜。
城换了主人,他这个看旧册的小吏却没换掉。理由简单得有些可笑,新来的人认不得那些堆满灰的柜号,而范守敬知道哪间放药籍,哪间堆往年账册,哪只柜子背后还塞着没入册的废纸。
只要还认得路,人就暂时有用。
那天下午,一个会说汉话的契丹官带着两名持刀军士进库,让他把医案、禁方、药籍另列一册。
范守敬低头照做。
箱子一只只搬出来,有的锁已经锈死,有的纸刚揭开就掉渣。直到最里层一只黑漆匣被抬到光下,他翻了三本旧册,也没找到编号。
“此匣无账。”他说。
那契丹官走近,看见匣角刻着的折线,停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这只不记。”
范守敬愣了:“新册也不入?”
“旧册里有,也划掉。”
他立刻低头,不再问。
军士抬匣时,一侧铜扣松开,盖沿翘起半指。范守敬本来不敢看,可里面一张发黄的纸正好滑到缝边,上面的字离他只有两尺。
他只看清一行。
殓后三日,手温不退。
下一瞬,匣盖被按住。
契丹官回头看了他一眼。
范守敬赶紧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清单,笔尖却在纸上洇出一个墨团。
黑漆匣被抬向门外。
跨过门槛时,里面忽然响了一声。
很轻。
像有什么金属物碰了箱壁。
两名军士都停住。
范守敬的手也停住了。
那契丹官却只说:“走。”
三个人抬着匣子离开内库。
很久以后,范守敬才发现自己刚才无意识地在清单背面写了四个字。
大同元年。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把纸翻过去压在最底下。
外头天还亮着,可旧宫深处已经像提前入了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