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西留下吧。”
杜老七这句话说完,山沟里安静了几秒。
小伍先看周野。周野没看他,只把帆布包往身后挪了一点。动作不大,意思却很明白。
杜老七叹了口气:“非得动手?”
周野说:“东西是我们拿出来的。”
“这话对。”杜点头,“可地方不是你们找出来的。”
“山不是你的,坟也不是你的。刚才你自己说的。”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杜老七也笑,像觉得周野把他的原话堵回来挺有意思。
“行。”他说,“那就当我收。”
“多少钱?”
“你想要多少?”
小伍立刻接话:“银的按银价,金的按金价,老东西另算。”
周野转头看他。
小伍压低声音:“能谈总比挨打强。”
杜老七身边几个人真笑了,这次笑得比较明显。
“你这兄弟会过日子。”杜说。
“穷人不算不行。”
“那你算算,命值多少?”
小伍不说话了。
高个男人已经走到跟前,伸手去抓帆布包。周野往后一让,对方手落空,下一秒肩膀直接撞过来。周野没学过什么拳脚,只在工地和人推搡过几次,知道这种时候不能站直硬扛。他侧身躲开半步,用肩顶回去,两个人一起滑到冻土边。
小伍也动了,他抓起地上的半截树枝就往另一个人腿上扫,嘴里还喊:“哥,跑!”
根本跑不了。
侧面两个人早围上来,小伍一棍刚扫中一个膝窝,后背便挨了一脚,整个人扑进雪里。周野听见动静想回头,高个男人趁机抱住他腰,另一个人从后面扯住棉袄领子,三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冻土硬得像石板。
周野右肩先着地,半边胳膊瞬间麻了。他翻身想起,被一只膝盖压住后背。高个男人在他耳边骂:“还挺横。”
“别打头。”杜老七在后面说。
这句话反而让人更难受。
小伍那边也被按住了,脸贴着雪,嘴还没闲着:“七哥,谈买卖哪有你们这么谈的!”
“你刚才报价太高。”
“我都没报呢!”
杜老七走过来,先蹲在周野旁边,把他身后的帆布包摘走。他没急着翻人,只把包放在地上,一样一样往外拿。
旧手电,蜡烛,半包咸菜,剩下的馒头,短柄小铲。
最后才是从墓里拿出的东西。
银杯。
两片金片。
还有一小块发黑的金属碎件。
杜老七拿起银杯看了一眼,又看金片,神情并没有小伍想象中的兴奋。他显然见过比这更好的东西。
“大定钱呢?”他问。
周野没回答。
高个男人在周野棉袄外面拍了几下,从侧兜摸出那枚大定通宝,递过去。
杜老七看清钱面,眼神终于有点变化。
“从外头那间拿的?”
周野还是不说。
“行,不说也一样。”
他把铜钱装进自己口袋,又示意人把两人身上搜一遍。
周野心里一沉。
七圆铜牌就在内袋里,和残图贴得很近。真让人仔细摸,不可能藏住。
可高个男人刚把手伸过来,杜老七忽然说:“外衣和包看看就行,别扒裤子。两个穷小子,你还打算搜出金库?”
高个男人笑骂一句,手还是从周野棉袄前后捏了一遍。周野故意把右肩往下塌,装作疼得厉害,顺势用胳膊压住内袋位置。对方摸到厚棉花和折叠的纸角,以为是衣服衬层,没有再往里抠。
七圆铜牌就这样留了下来。
轮到小伍时,他紧张得脚趾都蜷起来。
银簪正贴在袜筒里。
搜他的人先掏裤兜,翻出三毛多零钱、一把花生壳和一截铅笔,又拍了拍腰和棉袄。最后视线往裤腿落,小伍立刻叫:“哥,你们抢东西归抢东西,鞋就别要了吧?我这袜子三天没换。”
那人骂了一声:“谁他妈要你鞋。”
“我提前说一声,怕伤感情。”
周野趴在地上都差点被他气笑。
搜身的人真没往鞋里摸。
杜老七把拿出的东西重新装到另一个布包里,正准备起身,忽然看见周野原来帆布包底下还压着一团旧报纸。
“什么?”
周野心口猛地一缩。
那是铜铃。
昨晚他怕铃和别的东西磕碰,用报纸包了两层,一直压在包底。高个男人伸手拿起来,报纸一散,黑铜铃滚到冻土上。
杜老七的脸色变了。
变化很轻,却比他看见大定通宝时明显得多。
“哪来的?”
周野盯着他:“不是你送的?”
杜老七没回答。
高个男人想去捡,杜突然说:“别动。”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小伍被按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他原本一直嬉皮笑脸拖时间,这一刻也安静下来。
杜老七蹲下去,却没有碰铃,只隔着半步看。铃身黑得发乌,沟槽里的湿土早已干了大半,铃口朝侧面,卡死的铃舌一动不动。
“响过没有?”他问。
周野没有立刻回答。
“我问你,响过没有?”
这是杜老七第一次重复一句话。
“没有。”周野说。
杜眼神抬起来:“一下都没有?”
“铃舌卡死了。”
杜老七看了他几秒,像在分辨真假。
小伍忍不住问:“你认识这个?”
“没见过。”
“没见过你怕什么?”
“我怕了吗?”
“你都不让人碰。”
杜老七看向他,忽然又笑起来,只是这次笑意没有到眼睛里:“我嫌脏。”
小伍很想说银杯也是坟里拿出来的,没见你嫌,但眼下显然不适合抬杠。
杜叫人找了根树枝,把铜铃拨回报纸上。
“这个你们自己留着。”
周野问:“其他的呢?”
“其他的也脏,我不嫌。”
小伍小声骂了一句。
杜老七听见了,没搭理。他站起身,让人松开周野和小伍。周野撑地坐起来,右肩一阵阵发麻,小伍嘴角蹭破了一点,棉裤膝盖也裂了条口子,所幸都不算重。
“残图呢?”杜忽然问。
周野抬头。
杜看着他:“你总不能真是凭鼻子闻到这儿来的。”
“旧测绘图。”
“我看看。”
“丢了。”
“什么时候?”
“进山前。”
这个谎太敷衍,杜老七却没追。他只是看了周野一会儿,像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
“行。丢了就算了。”
周野心里反而更不舒服。
如果杜真为了墓里的东西,怎么会不仔细搜图?如果他知道周野靠一张图找到这里,更应该把图抢走才对。
除非他还希望他们继续找。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周野后背便比刚才趴在雪地上时还凉。
杜老七转身要走。
戴狗皮帽的男人经过小伍身边,小伍忽然认出他的靴底。昨晚招待所门口残雪里那串右脚拖长的脚印,和眼前一模一样。
“昨晚是你吧?”小伍问。
男人停了一下:“什么昨晚?”
“去招待所问我们。”
“问了。咋了?”
“铃也是你放的?”
男人皱眉:“什么铃?”
“少装。”
“我犯得着给你送破铃铛?”
小伍还要问,杜老七已经在前面叫了一声:“走。”
几个人带着银杯、金片和大定通宝往坡下去。杜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他的视线先落在报纸包着的铜铃上,随后才看周野。
“听我一句劝。”
周野没出声。
“能给你这铃的人,”杜老七说,“你最好离远点儿。”
说完,他转身下山。
风把几个人的脚步声一点点吹散。
小伍等到他们彻底看不见,才一屁股坐在雪边,先摸袜筒。银簪还在。
他长出一口气。
周野也把手伸进棉袄内袋。
残图还在,七圆铜牌也在。
两个人互相看了看。
小伍咧开破了的嘴角:“也不算全赔。”
周野却看着杜老七离开的方向,半天没说话。他现在最想知道的,已经不是墓里还有多少东西。
而是谁把那只铃送到了他们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