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日,平西县一中。
陈栋到得比规定时间早了整整二十分钟。
他穿着那件提前熨好的西服,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站在校门口又核对了一遍准考证上的时间和考场号,确认无误后才走进大门。
从环保局被纪委叫去谈话那天算起,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将近五天。
这五天里,他在单位的日子比之前更难过了。
局长虽然没有明着把他调岗,但话里话外已经透出了意思。
“综合科的工作先放一放,让年轻人多担一担,你协助一下档案整理。”
环保局的档案室在地下室,常年不见光,霉味重得呛人,全局上下都知道那是个闲得长毛的地方。
有人私下跟他说,局长在党组会上提过:“陈栋这个人,纪委都找上门了,虽然放回来了,但谁知道后面还有没有事?先凉一凉。”
陈栋听了只是笑笑。
他理解局长的处境,换了他当局长,手下有个被纪委带走过的人,他也会这么处理。
官场上最怕的就是说不清,而“被纪委谈话”本身就意味着说不清。
但他心里有底。
纪委问他的那些问题,他一句谎话都没说,东河村吃席的事、张景鼓励他考试的事,他原原本本交代了。
放他出来的时候,何振国虽然没有给他任何承诺,但看他的眼神没有那种看嫌疑人的寒光。
真正让他定下心来的,是昨天傍晚听到的消息:县府办的贺福瑞和方世杰被“双规”了,人直接被纪委从单位和家里带走的,动静不小。
他迅速把几件事串到了一起:纪委找他谈话时反复问他“有没有人提前给你透露试题”,说明有人在公选笔试中做了手脚。
贺福瑞是笔试第二名,刚好比他低四分;而贺福瑞恰恰是方世杰一手提拔的人。
再加上方世杰和贺福瑞几乎同时被带走,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偷试卷的是方世杰,贺福瑞背了答案,然后反手一封举报信诬告他陈栋和王景轩有私下交易,想把他这个第一名拉下来,让贺福瑞递补上去。
想通这一点之后,陈栋心里那点残存的忐忑彻底散了。
试题泄密跟他没关系,他的成绩干干净净,面试资格谁也拿不走。
所以他今天坐在候考室里的时候,心态比周围那些考生松弛得多。
候考室里坐了二十来号人,有的在翻笔记,有的在低声互相打听“你报的哪个岗”,有的闭着眼睛念念有词地背稿。
陈栋没带笔记,也没找人聊天,就靠墙坐着,闭目养神,把面试可能问到的几个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面试按岗位抽签排序,陈栋抽到了县府办主任岗位的第三个。
他没有因为抽签顺序而焦虑,而是安安静静地在外面等着。
面试很顺利,他的回答相当流畅,他感觉甚至比他自己在家练的时候都强。
面试结束,陈栋站起来朝考官席鞠了一躬,转身出了考场。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领口,他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一片。
从教学楼出来,陈栋沿着操场边的林荫道往校门口走,步子比进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不管结果如何,他今天已经把自己能做的全做了。
走到校门口时,陈栋看见大门外停着两辆黑色轿车,车旁站着几个人。
旁边还有几个扛摄像机、拿话筒的,像是电视台的。
看这阵势,像是县里领导来视察公选面试,电视台在做报道。
车旁的人里,陈栋认识其中两个,何振国和孙宝山。
两人正围着一个高个子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校门,穿着深蓝色夹克,身材挺拔。
陈栋盯着那个背影,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何振国侧过脸对男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但陈栋隔着七八步,刚好听见最后三个字:“王县长。”
男人转过身,朝何振国和孙宝山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两人的肩膀,正好落在陈栋身上。
陈栋整个人像被定在了原地。
那张脸,他见过。
东河村的喜宴上,他六叔领着一个“在县里做生意的张老板”坐到他旁边,给他倒了一杯酒,说“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后来纪委的何振国书记亲自找他谈话,反复问他“你和张景什么关系?,你们聊了什么?”。
他当时还纳闷,一个县里的纪委书记怎么会对“张老板”这么上心。
现在他全明白了。
张景就是王景轩。王景轩就是张景。
王景轩看着陈栋,嘴角弯了一下,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态度自然得很。
陈栋愣了一瞬,随即也点了点头。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只是略微加快脚步,从校门口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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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八点多,孙宝山的电话打到了王景轩家里。
“王县长,九个岗位的面试成绩全部出来了,综合笔试和面试的总分我也让人汇总了。其中分数最高的是考县府办主任的陈栋,笔试一百八十六,面试八十七点六。其余八个人的名字我就不在电话里说了,名单我明天一早送到你办公室去。”
王景轩靠在堂屋的竹椅上,嘴角挂上一丝微笑:“行,那就按原计划公示。公示期七天,期满无异议的话就进入考察程序。考察方案组织部那边拟好了没有?”
“拟好了,和之前公选方案里的框架一致,组织部牵头,纪委监督,考察对象原单位配合。”
“好。孙部长,辛苦了。后面的事情还麻烦你那边盯紧些。”
孙宝山在那头笑了一声:“不辛苦,不辛苦,王县长,辛苦的是你。”
王景轩又和孙宝山客套的说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端起李文秀递过来的茶喝了一口。
公选这件事到这儿就算基本落定了,后面就是按程序走考察、任命、公示,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意外了。
陈栋也好,其他几个岗位的第一名也好,都是凭本事考上去的。
虽然中间出了贺福瑞那档子事儿,但这次的公选考试也算是圆满了。
只是刚松弛没两分钟,他脑子里的弦又绷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