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两个多钟头,终于在平胜乡汽车站停了下来。
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路边一块空地,竖着一块破旧的牌子。
几辆改装过的旧车歪歪斜斜地停着,车主正蹲在车旁抽烟聊天。
王景轩跳下车,活动了一下坐僵了的腿,然后把大妹和春妮接下来。
天已经擦黑了,太阳落下去,只剩西边天际一抹暗红。
腊月的风从江边吹过来,冷飕飕的,往骨头缝里钻。
春妮站在他旁边,把新棉袄裹紧,四处张望了一下。
车站门口空荡荡的,往常那些拉客的拖拉机一辆也不见。还有两天就除夕了,谁还出来拉活?
王景轩也看出来了。他算了算,从这儿到村里还有三四公里,走路得一个多钟头。
“走回去吧。”他说。
大妹瘪了瘪嘴,但没说什么。春妮点点头,把那包剩货往肩上背了背。
三个人上了路。
土路坑坑洼洼的,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有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被脚步声惊起来,扑棱棱飞走了。
走了一里多地,前面出现几个小小的身影。
是村里的孩子,五六个,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正在路边玩耍。看见他们,那几个孩子停下来,齐刷刷看过来。
王景轩认出其中几个。狗剩、二蛋、小石头,都是村里的皮猴子,平时没事就在村里疯跑。
狗剩眼尖,一眼就认出了王景轩,又看见他旁边的大妹和春妮,忽然咧嘴笑了。
“哟——景轩哥回来啦!”他拖着长音喊,“带着小媳妇从静海回来啦!”
其他几个孩子跟着起哄:“小媳妇!小媳妇!景轩哥的小媳妇!”
春妮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人。
大妹瞪了那几个孩子一眼,想骂又不知道该骂什么。
王景轩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知道这些孩子是听大人说的。他去年开始资助春妮上学的事,在村里早就传开了。
前两天他连夜赶回来,带着春妮和大妹去静海,也没瞒着人。
村里那些长舌妇,私下里不知道怎么编排呢。
大人不会当面说,但孩子就不一定了。
狗剩还在喊:“景轩哥,春妮是不是你媳妇?你俩啥时候成亲?”
王景轩走到他面前,站住了。
狗剩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害怕,但脸上还带着那种皮笑。
王景轩没生气,只是笑了笑,从背上的包袱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几个没卖完的塑料小汽车,还有几颗糖果。
“拿着。”他递给狗剩,“分给他们。”
狗剩愣住了,看着那几个小汽车和糖果,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接。
王景轩把东西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的脑袋:“过年了,拿去玩。别瞎喊。”
狗剩攥着那几个小汽车,眼睛亮了。其他几个孩子也围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王景轩又从包袱里掏出几个小玩意儿,分给他们。
二蛋得了个小手枪,小石头得了个拨浪鼓,还有一个最小的孩子得了一颗糖,当场剥开塞进嘴里。
“谢谢景轩哥!”几个孩子齐声喊。
狗剩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景轩哥,我刚才是瞎喊的,你别生气。”
王景轩摇摇头:“不生气。回家吧,天快黑了。”
几个孩子抱着小玩意儿,一溜烟跑了,跑出老远还能听见他们的笑声。
春妮抬起头,看着王景轩。
她眼眶有点红,但没说话。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只说:“走吧。”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村子亮起了几点灯火。
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慢慢飘散。
走到村口的时候,春妮停下脚步。
“景轩哥,我先回家了。”
王景轩点点头:“嗯,路上小心。明天我去看你。”
春妮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暮色里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儿,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跑走了。
王景轩和大妹继续往家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母亲正在做饭。
听见动静,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他们,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快进来,饭快好了。”
父亲也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说话。
王景轩走进灶房,把包袱放在灶台上。
母亲看着他那包东西,问:“货都卖完了?”
“卖完了。”王景轩从怀里掏出一大沓钱,递给母亲,“妈,这是这次挣的。”
母亲接过那沓钱,愣了一下:“这么多?”
“两千多。”王景轩说,“加上家里原来那四百,现在有差不多两千五。”
母亲的手有点抖。她看着那沓钱,又看看儿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父亲站在门口,听见这个数字,也愣住了。
王景轩从包袱里拿出几样东西,递给母亲:“妈,这是给您买的。”
是一双棉鞋,黑面的,里头的绒厚厚的,摸着就暖和。
母亲接过那双鞋,眼眶红了。
王景轩又拿出一个烟斗,递给父亲:“爸,这个给您。”
父亲接过烟斗,翻来覆去地看着。烟斗是黄杨木的,雕着简单的花纹,比他现在用的那个破竹烟袋强多了。
他闷声说:“花这钱干啥。”
可他把烟斗攥在手里,一直没放下。
王景轩又拿出两件衣服,一件红的一件粉的,递给大妹:“这是给二妹三妹的。”
大妹接过衣服,跑进里屋去喊两个妹妹。
二妹和三妹跑出来,看见新衣服,眼睛都亮了。
二妹抱着那件红的,三妹抱着那件粉的,高兴得又蹦又跳。
“哥,这是给我的?”三妹仰着小脸问。
“嗯,给你的。”
三妹把新衣服往身上比划,转着圈给王景轩看:“哥,好看吗?”
“好看。”
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红红的,可脸上全是笑。
父亲已经点上了新烟斗,蹲在灶边,一口一口地抽着。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咕嘟咕嘟炖着什么,香味飘得满灶房都是。
王景轩坐在灶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
两千五百块,在这个年代,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可他知道,这钱不能光攒着。得让它生钱。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