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从老江鲜后厨出来,推着自行车正准备走,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这自行车是借村长的。来的时候驮着五十多斤鱼,车后座捆得严严实实,倒是没什么。
可回去的时候空车,反倒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借了人家的车,用了人家的人情,总不能就这么空着手回去。
他之前是想出钱向村长租车,但是村长说什么也不同意,说一个村的就是要互相帮助,谈钱就见外了。
王景轩见说不过村长,也只能作罢,想着后面以其他方式补偿。
他站在街边想了想,推着车往供销社走去。
静海城的供销社比乡里的大多了,三间门脸打通,玻璃柜台亮堂堂的,里面摆满了东西。
布匹、暖水瓶、搪瓷缸子、脸盆、毛巾,还有各种吃的。
王景轩走到副食品柜台前,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桃酥、饼干、糖果、罐头,还有那种用油纸包着的杂拌糖——就是各种糖混在一起,便宜,但看着热闹。
他想了想,指着杂拌糖说:“这个多少钱一斤?”
“八毛。”
“来半斤。”
售货员用秤称了半斤,用一张旧报纸包好,递给他。王景轩付了钱,把糖揣进挎包里。
他又看了看别的,想再买点什么。
可想来想去,也不知道村长家缺什么。
最后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两毛钱,揣进兜里。
东西不贵,就是个心意。
出了供销社,他跨上车,往城外骑去。
回去的路上比来的时候轻松多了。空车,不用操心鱼死鱼活,他蹬得飞快。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进了平胜乡的地界。
路过乡政府门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车,往里头张望了一眼。
乡政府院子不大,几排平房,墙上刷着白灰,有些地方已经斑驳了。
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长江750,和去年张书记骑的那辆差不多。
他看了一会儿,没进去,继续往村里骑。
到村长家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村长家的院子还是那样,青砖大瓦房,院子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村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笑呵呵地站起来。
“回来了?事儿办成了?”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从挎包里掏出那包杂拌糖和那包香烟,递过去。
“村长,多谢您借车。这是给您孙子带的糖,还有这包烟,您抽着玩。”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连连摆手:“哎哟,你这孩子,这是干啥?借个车还要东西?不要不要,快拿回去!”
王景轩把东西往他手里塞:“村长,您别客气。糖是给孩子吃的,烟您自己留着。您要是不收,我下次可不敢再借车了。”
村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欣慰。
“你这孩子,年纪不大,人情世故倒懂。”
他接过东西,笑着摇摇头,“行,那我就收着。下次要用车,尽管来借。”
王景轩点点头,道了谢,转身往家走。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
母亲正在灶房里做饭,看见他进来,问:“成了?”
王景轩从怀里掏出那二十块钱,放在灶台上。
“二十块。”
母亲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二十块?你这一趟,就挣了二十块?”
王景轩摇摇头:“这二十块不是全挣的。鱼钱还没给三叔他们呢。”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今天的账:
三叔:二十斤,按二毛五一斤,五块
老孙头:十五斤,二毛五一斤,三块七毛五
建军:二十斤,二毛五一斤,五块
一共十三块七毛五。
他从那二十块里数出十三块七毛五,剩下的六块二毛五分钱,是他今天的净利润。
他把钱递给母亲看:“妈,六块二毛五分,是我挣的。”
母亲看着那六块二毛五分,又看看他,眼眶有点红。
吃过晚饭,王景轩拿着钱,去了三叔家。
三叔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来,赶紧放下手里的盆。
“回来了?咋样?”
王景轩把钱递给他:“三叔,这是您的,五块。按二毛五一斤算的”
三叔接过钱,数了数,眼睛亮了,这可比他去乡里买一天的钱都多。
三叔攥着那五块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景轩,你是个好孩子。三叔记着你的好。”
王景轩摇摇头:“三叔,您别这么说。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
从三叔家出来,他又去了老孙头和建军家,把他们的钱也一一送到。
老孙头接过那三块七毛五,手有点抖。他打了大半辈子渔,从没卖过这么高的价。
建军接过那五块钱,兴奋得直搓手:“景轩,下次什么时候要?我这两天再多打点!”
王景轩说:“三天以后,还是这个量。不过鱼一定要养好,不能有土腥味。”
建军用力点头:“你放心!”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就开始忙活另一件事——写稿子。
卢主编说了,要连载,每周一篇,写他自己的故事。
他坐在院子里的小马扎上,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开始回忆。
从哪儿写起?
从有记忆的时候写起。六岁,跟着母亲去地里捡麦穗;八岁,第一次上学,背着母亲用旧布缝的书包;十岁,跟着父亲去江边打渔,第一次学会了划船;十二岁,发烧烧了三天,差点没挺过来;十三岁,跳级考上高中;十四岁,高考,六百八十分,秣陵大学。
他写得很顺,几乎不用想。那些往事就像刻在脑子里一样,一提笔就往外冒。
只是写到母亲守了他三天三夜那一段,他停了一会儿。
母亲那时候多年轻啊,才三十出头。可现在呢?鬓角已经有了白发。
他想起前世母亲去世的时候,他没赶上。这辈子,他一定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他低下头,继续写。
写到考上大学那一段,他想起李文秀在中山陵说的那句话——“等你以后出息了,拿出来看看,想想当年还有个人陪你逛中山陵。”
他笑了一下,把这句话也写了进去,当然,没写名字,只写“一个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