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过年的时候,就算是再穷的人家,也应该有点动静。
孩子跑闹,大人说话,灶房里做饭的声响。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静得像没人住一样。
母亲径直往屋里走,王景轩跟在后头。父亲把牛拴在门口,带着三个妹妹慢慢往里走。
掀开门帘,一股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小,又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有限。
炕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个花白的脑袋。
炕沿上坐着一个老太太,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母亲快步走过去,“爸咋了?”
老太太抬起头,看见女儿,眼眶一下子红了。
“桂芳,你可回来了.....”
她站起来,身子晃了晃,母亲赶紧扶住她。
王景轩这才看清外婆的样子----瘦,非常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头发全白了,乱糟糟地拢在脑后。
“妈,我爸咋了?”母亲又问了一遍。
外婆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先下来了。
炕上的人动了动,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桂芳回来了?”
母亲扑到炕边,握住那只伸出来的手:“爸,是我,桂芳。你这是咋了?”
王景轩走近两步,看清了炕上的人。
那是他外公。
老人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被子掀开一角,露出右腿,用破布条和竹板胡乱固定着,肿得老高,青紫一片。
“腿摔了。”外公的声音很虚弱,“腊月二十八那天,去后院抱柴火,踩冰上滑倒了。”
“摔了咋不去医院?”母亲急声问。
外婆在旁边抹眼泪:“去了,村卫生所的大夫看了,说骨头断了,他们弄不了,让去县里。你大哥二哥就借了牛车,拉着去县里打听。县医院说要先交钱,最少一百块,还不算住院的。咱家哪有一百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抽泣。
母亲愣住了,说不出话来。
一百块。
在这个年代,一百块够一个农村家庭攒一年。
卖一头猪也就几十块,卖粮食更不值钱。
一百块,对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是个天文数字。
“后来呢?”母亲问。
“后来就拉回来了。”
外婆擦着眼泪,“你大哥去公社借,没借着。你二哥去他老丈人家借,人家也没有。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没法子,只能回家养着。大夫说,养着也能好,就是慢点……”
王景轩听着,心里一阵发凉。
养着也能好?
那是骗人的。这种骨折,不去医院正骨固定,靠在家里躺着,根本好不了。
别说两个月,就是两个月后能下床,也是瘸的。更别说感染、并发症,随便哪一样都能要了老人的命。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好像想起来了,外公就是在1986走的。
具体什么时候,他没记住,只记得母亲哭得很伤心,说没赶上见最后一面。
那是哪一年?
一九八六。
就是今年。
他突然全想起来了。前世他也是这个时候,他在家过的最后一个年,当时也是初二来外婆家,也是看到外公腿摔断了。
外公家没钱,父母也没钱。一家人只能坐在屋里叹气,说些没用的安慰话,自己过两天也去南方打工去了。
然后呢?
然后外公就没了。好像就是正月里的事,没出两个月。
王景轩站在那里,手不自觉地摸向怀里那个牛皮纸信封。
两百块。
他带来了。
门帘一掀,进来两个人。一个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带着愁容;另一个年轻点,矮壮,眼睛红红的。
“桂芳来了?”瘦高个走过来,“妹夫也来了?”
这是大舅张成原,和二舅张成则。
母亲点点头,问:“大哥,爸的事,真没法子了?”
大舅低下头,不说话。
二舅在旁边闷声说:“能想的法子都想了,借遍了,借不着。公社说没钱,信用社说要担保,咱家有啥可担保的?就这几间破房?”
屋里陷入沉默。
三个妹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大妹搂着三妹,二妹躲在她们身后,眼睛怯怯地看着炕上的老人。
父亲站在门口,抽着旱烟,也不说话。
王景轩看着这一切,看着外公蜡黄的脸,看着外婆红肿的眼睛,看着两个舅舅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前世他也是这样站着。
那时候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跟着叹气,跟着难过。
可这一世不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走上前,放在炕沿上。
“妈,这里有二百块。”他又说,“是县里奖励我的,我正好带在身上。拿去给外公看病。”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母亲看着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大舅二舅也愣了,盯着那个信封,像盯着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外婆颤颤巍巍地拿起那个信封,打开,看见里面一沓钞票,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这....”她看着王景轩,眼眶里全是泪,“孩子,这是你的钱,你......”
“外婆,拿着。”王景轩说,“给外公看病要紧。”
外公躺在炕上,吃力地转过头,看着这个外孙。他的眼睛浑浊,可浑浊里透出一道光。
“景轩?”他喃喃地说,“是景轩?长这么大了.....”
王景轩走过去,握住外公的手。那只手干枯,冰凉,骨节粗大,是一辈子劳作的痕迹。
“外公,我在这儿。”
他说,“咱去县里,把腿治好。”
外公的手微微颤抖。
大舅忽然开口:“景轩,这钱……真是你的?”
王景轩点点头:“县里奖励我的,两百块。我带来就是以防万一,没想到真用上了。”
二舅在旁边搓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母亲看着儿子,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把那个信封塞回王景轩手里:“孩子,这是你的钱,你自己留着念书用。你外公的事,我们再想办法。”
“妈。”王景轩看着母亲的眼睛,“我念书有助学金,够用。这钱给外公看病,比什么都值。”
母亲张了张嘴,眼泪终于下来了。
外婆在旁边哭着说:“桂芳,你这孩子.....你这孩子......”
大舅忽然站起来,往外走:“我去借牛车!现在就送爸去县里!”
二舅也跟着站起来:“我跟你去!”
父亲把旱烟磕了磕,说:“不用借了,我们就是驾着牛车来的。”
屋里一下子活了起来。外婆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带去的换洗衣裳。
母亲帮忙给外公穿衣裳,小心地扶着那条伤腿。
三个妹妹被安排去和那群表兄弟姐妹玩----他们挤在隔壁屋里,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王景轩把那个信封打开,数出一百块,递给大舅。
“大舅,这是一百,应该够住院押金了。不够再跟我说。”
大舅接过钱,手有点抖。他看了看王景轩,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很快,牛车准备好了。
大伙儿七手八脚地把外公抬上车,用被子裹好。
大舅赶车,二舅和父亲在旁边跟着,外婆也一起坐在车上照顾老伴。
王景轩自然也是跟着的,怕出什么意外,一家人踏上了去县里的路。
母亲王桂芳和两个舅母在家照顾孩子。
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得山坳里一片金黄。
牛车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