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还没亮,王景轩就被鞭炮声吵醒了。
村子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东边放完西边接上,硝烟味儿从门缝里钻进来,呛得人想咳嗽。
三妹缩在被窝里,用被子蒙着头,嘟囔着“吵死了吵死了”。
二妹早就醒了,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嘴里数着谁家放得多。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煮饺子,热菜,锅碗瓢盆叮当响。
王景轩穿好衣裳,下了炕。父亲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院子里白茫茫的炮仗皮子,脸上带着笑。
“爸,过年好。”
父亲点点头:“过年好。”
吃过饺子,天已经大亮了。
村里开始有人走动,拜年的,串门的,大人小孩都换了新衣裳----说是新衣裳,其实也就是洗干净了的旧衣裳,补丁少一点的。
孩子们兜里揣着几颗糖,跑来跑去,见了大人就喊过年好,喊完就伸手要糖。
王景轩带着三个妹妹,去二伯家拜年。
二伯家杀了一头猪,院子里挂着半扇猪肉,冻得硬邦邦的。
二婶给三个妹妹一人抓了一把花生,两块糖,又给王景轩塞了一个红包,说是压岁钱。
王景轩不要,二婶硬塞:“拿着拿着,你是大学生了,也是咱老王家的脸面,二婶高兴。”
从二伯家出来,又去了几家亲戚。一圈转下来,已经快中午了。
回到家,母亲正在灶房里忙活,准备午饭。
父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路过的村人说话。
王景轩刚进院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声音很特别,不是拖拉机的突突突,也不是汽车的轰轰轰,而是另一种声音----尖锐,急促,越来越近。
村里人都停下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很快,一辆摩托车从村道上开了过来。
黑色的,车身有点旧,漆皮掉了好几块,可依然威风凛凛。
车头上插着一面小红旗,迎风招展。
骑车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戴着皮手套,脸上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
摩托车在王景轩家门口停下来。
整个村子都轰动了。
大人小孩都围过来,站在远处看,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
孩子们眼睛都直了,盯着那辆摩托车,像看天外来客。
王景轩认识这种车。
长江750,边三轮摩托车,仿苏联的乌拉尔,是政府部门和单位的制式用车。
前世他在静海城里见过无数次,公安局的,邮电局的,县委县政府的,都是这种车。
只是眼前这辆更旧一些,车身上还有泥点子,显然是赶了远路。
中年男人下了车,摘下皮手套,朝院子里看了看:“请问,这是王景轩同学家吗?”
王景轩走上前:“我是王景轩。您是?”
中年男人打量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传说中的十四岁大学生,看起来比想象中还小。
但他很快收回目光,笑着说:“我是张涛,海阳县县委副书记。王景轩同学,过年好。”
县委副书记?
王景轩愣了一下。他对这个人完全没有印象。
前世他这时候已经去南方打工了,根本不关心县里的事。
后来发迹了,回来过几次,也没和县里打过交道。
“张书记好。”他赶紧让开门口,“您快请进。”
父亲也站起来了,有点手足无措,在衣服上擦擦手,不知道该怎么招呼,在他眼中这可是了不得的大官。
母亲从灶房里探出头,看见来人,又缩回去了,大概是去收拾屋子了。
张涛把摩托车停好,跟着王景轩进了院子。
围观的村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老王家的孩子了不得,县委副书记都亲自上门拜年了!
进了屋,张涛在炕沿上坐下。
母亲端来一碗茶,是过年才舍得泡的茉莉花茶,茶叶末子,但闻着挺香。
张涛接过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王景轩。
“王景轩同学,我今天来,是代表县委县政府,给你送奖学金的。”
他从随身带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炕桌上。
王景轩看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张涛解释说:“你考了全县状元这事儿,县里早就知道了。教育局按惯例,给了奖励----一辆凤凰牌自行车,你收到了吧?”
王景轩点点头:“收到了。”
“那辆车,是县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奖励了。”
张涛笑了笑,“咱们县人多,也穷,财政紧张,教育局也没有现金,自行车票倒是还有几张。所以当时就想着,给你一辆自行车,骑着去上大学,也风光。”
他顿了顿,继续说:“可后来,直到年前开会,教育局刘局长在总结发言的时候,才把你的事儿详细说了一遍。他说,你考了六百八十分,满分六百九的卷子,考了六百八。十四岁,跳级考上大学,还是秣陵大学这种名校。咱们海阳县从恢复高考以来,从没出过这样的学生。”
张涛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刘局长在大会上说,这孩子要是报了水木燕大,肯定也能考上。因为志愿填得早,不敢报,才去了秣陵。咱们当时谁也不知道这事儿。要是早知道,怎么也得想办法给孩子加点奖励。”
王景轩听着,心里有点明白了。
原来是这样。教育局按惯例给了自行车,没有特别上报。
直到年终总结,局长才在大会上提起他。县委书记知道了,觉得不够,这才又补了一份。
“那这个...”他看着那个信封。
“这是县委书记亲自批的。”
张涛把信封往他跟前推了推,“从县长机动费里拿的,不多,两百块。还有粮票油票布票,都在里头。”
王景轩打开信封看了一眼。一沓钞票,十元面值的,整整二十张。还有几张票证,粮票、油票、布票,盖着县里的红印章。
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够一个农村家庭一年的开销。
“张书记,这……”王景轩抬起头,“这太多了。”
“不多。”张涛摆摆手,“你是咱们县的骄傲,这点钱算什么。书记本来想亲自来的,可市里临时有事,走不开,就让我跑一趟。他说,让这孩子知道,县里惦记着他。”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好,郑重地说:“谢谢张书记,谢谢县里。”
张涛看着他,忽然问:“王景轩,你将来有什么打算?”
王景轩抬起头。
“我是说,大学毕业以后。”张涛靠在炕柜上,“你学的是经济,将来是想留在秣陵,还是去燕京,还是……回来?”
这是个敏感的问题。
王景轩知道,这种时候,不能随便回答。
说想留在外面,显得忘本。
现在就说想回来,又太假----他这个成绩,这个年纪,将来肯定是要往高处走的。
他想了一会儿,说:“张书记,我现在才大一,以后的事儿,还没想太远。但有一条,我是在海阳长大的,这里是根。”
张涛点点头,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我在秣陵念书,也见识了一些地方。说句实话,咱们海阳跟江南那些县比,差得远。但差得远,不代表没机会。我学经济的,懂一点----咱们这儿有地,有人,有资源,地理位置更是不错,在长江入海口。缺的是路,是钱,是想法。这些东西,以后都会有的。”
他看着张涛的眼睛:“张书记,我觉得,海阳将来会是一片热土。”
张涛听着,眼睛慢慢亮了。
“你这孩子,”他笑起来,“说话不像十四岁,像四十岁。”
王景轩心里一跳,赶紧低头喝茶。
张涛没再追问。他站起来,看了看这间土坯房,看了看墙上贴的那些奖状,忽然叹了口气。
“家里条件确实困难。”
他说,“你能考上大学,不容易。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县里,能帮的,我们尽量帮。”
王景轩站起来:“谢谢张书记。”
张涛拍拍他的肩膀,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妹妹站在灶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
大妹王景芳,二妹王景芬,三妹王景秀,一个比一个小,眼睛都亮亮的。
张涛笑了一下,冲她们点点头。
母亲从灶房里出来,手里拎着一只杀好的鸡,追上来:“张书记,吃了饭再走吧!都做好了!”
张涛摆摆手:“嫂子别忙了,我回去还有事。县里一摊子事儿等着呢。”
他走到摩托车旁,跨上去,发动了。
轰鸣声又响起来。
围观的村人们赶紧让开一条路。
张涛朝王景轩挥挥手,拧了一把油门,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
王景轩站在门口,看着摩托车消失在村道尽头。
父亲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闷声说:“县里来人了。”
“嗯。”
“给了多少钱?”
“两百。”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少。”
“嗯。”
父亲转身回院子了,没再说话。
母亲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拎着那只鸡,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继续追。大妹走过去,接过那只鸡,说:“妈,我拿去收拾了。”
三妹拽着王景轩的衣角,仰着头问:“哥,那个人是干啥的?骑那个车,好威风。”
“县委副书记。”王景轩说,“管咱们县的。”
三妹眨眨眼睛:“那他厉害还是咱们村长厉害?”
王景轩笑了一下:“他厉害。”
三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跑去找二妹,大概是去炫耀自己跟县委副书记说过话了----虽然她根本没说话。
王景轩回到屋里,把那个信封拿出来,又数了一遍。
两百块。粮票三十斤,油票五斤,布票一丈。
他把钱和票证收好,放进包袱里,压在枕头底下。
母亲进来了,看着他:“县里给的?”
“嗯。”
“那自行车不是给了吗?咋又给?”
“说是补的。”王景轩说,“县里觉得不够。”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县里也不容易,还能想着你。”
王景轩点点头。
他想起张涛临走时说的那句话:“以后有什么困难,可以写信给县里。”
这是一句客气话,也是一句真心话。
县里想留一份香火情。将来他出息了,能记得海阳县,能给海阳县带来点什么。
他明白这个道理。前世他也和很多地方官打过交道,知道这里面的门道。
可这一世,他不想把这些当成门道。
海阳县是他的家。这里的人,这里的土,这里的穷,这里的苦,他都记得。
如果将来有机会,他愿意为这里做点什么。
不是交易,是真心。
晚上,一家人围在炕上吃饭。
母亲把那只鸡炖了,香喷喷的一大锅,还放了粉条和蘑菇。
三个妹妹吃得满嘴流油,三妹一边吃一边说:“妈,以后过年都杀鸡!”
母亲瞪她一眼:“想得美,这只鸡是留着下蛋的,让你赶上了。”
三妹瘪瘪嘴,继续啃鸡腿。
父亲闷头吃饭,不说话。
可王景轩看见,他嘴角一直带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