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暮色总是降临得极早,海阳县城的街道两旁,昏黄的灯光在寒风中摇曳。
王景轩紧了紧身上的大衣,拎着两包从秣陵带回来的雨花茶和一盒精致的苏式糕点,迈步进了县政府大院后侧的家属楼。
张涛县长的家在三楼,典型的八十年代末建筑,水泥楼梯被磨得光亮。
王景轩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他很清楚,今晚这顿饭,不仅仅是乡聚会,更是他仕途起步的关键一步。
虽然他顶着十九岁硕士的光环,但在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油子”眼里,他终究还是个毛头小子。
想要在金岛那个封闭落后的地方扎下根,没有张涛这个县长的鼎力支持,他的宏图伟业极有可能胎死腹中。
开门的是张涛的爱人,刘慧,在县二中教语文。
她看起来四十岁上下,齐耳短发,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透着股书卷气。
“哎呀,是景轩吧?快进来,外面冷。”
刘慧热情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转头朝屋里喊,“老张,景轩到了!”
“来啦!”张涛爽朗的声音从书房传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敞着,看起来比在办公室里少了分威严,多了分亲和。
客厅中央摆着一张红漆大圆桌,两个十三四岁的半大小子正围着桌子打闹。
那是张涛的双胞胎儿子,大的叫张龙,小的叫张虎,正值闹腾的年纪。
“叫王哥。”张涛板着脸训了一句。
两个小子倒也听话,齐声叫了句“王哥好”,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刘慧手里那盒苏式糕点。
“去去去,洗手准备吃饭。”刘慧笑着把儿子们轰走,招呼王景轩坐下。
席间的气氛出奇地融洽。
刘慧的手艺极好,红烧肉软糯可口,清蒸鱼鲜美异常,还有一盘海阳特有的辣炒蛤蜊,香气扑鼻。
张涛拧开一瓶海阳特产的黄酒,给王景轩倒上:“景轩,这酒是咱们海阳的根,得尝尝。在省城待久了,别忘了家乡的味道。”
王景轩赶紧双手端起杯子:“张县长,瞧您说的。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能回海阳尽一份力。这杯酒,我敬您。”
“好,爽快!”张涛干了一杯,感慨道,“十九岁的硕士,主动要求回海阳,还点名要去最穷的金岛。景轩,这份魄力,咱们海阳县这么多年,你是头一个。”
王景轩放下杯子,神色变得肃穆:“张县长,其实我选金岛,不是一时冲动。我在秣陵研究特区模式时发现,金岛虽然孤悬大陆之外,交通闭塞,但它的地理位置其实是咱们县最好的。它面对黄海,背后是整个江省的腹地。如果能把那里的港口开发出来,金岛就是咱们海阳的聚宝盆。”
张涛听得入神,放下了筷子:“想法是好,但难啊。金岛那就是个大泥潭,除了石头就是沙子,连座桥都没有。你去那里,怕是第一步都难迈出去。”
“所以,我才厚着脸皮来您这儿讨主意了。”
王景轩语气诚恳,眼神清澈却坚定,“我年轻,有冲劲,但基层经验不足。金岛那边的关系错综复杂,如果没有县里的政策倾斜和您的支持,我怕是连岛上的摆渡船都调不动。”
刘慧在一旁插话道:“老张,景轩这孩子是个实干家。他当年办蟹黄酱厂的时候,才十六岁,就能带着平胜乡的乡亲们致富。这样的人才,你可得护着点。”
张涛哈哈大笑,指着王景轩对儿子们说:“看见没?这就是你们的榜样。读万卷书,还得行万里路。景轩,你放心,只要你是在为老百姓谋福祉,我张涛就是你的后盾。有什么难处,直接来找我!”
这一晚,王景轩没有谈太多的宏观经济,更多的是在谈海阳的风土人情,谈他少年时的梦想。
他陪着两个孩子聊电影,讲大城市的新奇事,逗得刘慧合不拢嘴。
他明白,在官场上,建立私人情感的纽带往往比展示才华更有效。
第二天清晨,海阳县城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张涛亲自安排了一辆老旧的北京吉普,王景轩和张涛坐在后排。
今天张涛的司机不在,开车的是县府办的陈大河副主任,一个四十多岁、处事圆滑的中年人。
“王乡长,咱这海阳的路不太好走,您坐稳了。”陈副主任客气地说着。
车子出了县城,一路向南。路面很快从水泥变成了碎石路,路也变窄了,颠簸得厉害。
王景轩看着窗外倒退的农田,心中那股重生的豪情逐渐沉淀为沉甸甸的责任感。
金岛乡,名副其实,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大岛。它与陆地平胜乡还隔着一公里多的江面,岛上大部分土地是60年代围垦出来的。
由于江水流速快,地质情况复杂.....当然这些都是借口,其实主要还是没钱,直到现在还没能建起跨江大桥。
进出金岛唯一的途径,就是摆渡船。
吉普车停在了金岛渡口。由于是清晨,渡口处挤满了背着渔网、挑着担子的渔民。
腥咸的江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柴油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哟,是陈主任来了!”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满脸横肉的汉子迎了上来,那是渡口管理处的刘头儿。
“老刘,今天船还顺当吧?”陈大河发了根烟过去。
“顺当,顺当。您这是送人上岛吧。”
刘头儿打量着王景轩,在这儿摆渡久了,很多人都认识,陈大河开车来渡口,十有八九是送人上任。
他眼神里透着股不以为然。在他看来,这细皮嫩肉的年轻人,估计在岛上待不过三天。
王景轩也不恼,主动上前握住刘头儿布满老茧的手:“刘师傅,辛苦了。以后进出岛,还得全仗您照顾。”
刘头儿愣了一下,没料到这年轻人这么客气,赶紧嘿嘿两声:“您客气了,应该的。”
摆渡船是一艘有些年头的平底铁壳船。
由于渡船不能上汽车,王景轩一行三人都从车上下来,走上了渡船。
张涛和陈大河被安排进了狭窄的驾驶室,说得好听是驾驶室,其实就是一片和客舱隔开的区域,那边比较干净一点。
王景轩则是拎着简单的行李,和一群提着鸡鸭、满身鱼腥味的乡亲们挤在甲板上。
船身剧烈晃动,发动机冒着黑烟,在江浪的拍击下,颤巍巍地向远处的黑影驶去。
“这就是金岛。”王景轩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在迷雾中逐渐清晰的岛屿。
船靠岸了。没有夹道欢迎的鲜花,只有破败的码头和几根倾斜的电线杆。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踏上了金岛湿漉漉的土地。
他的脚下是泥泞,眼前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