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一大早,王景轩就骑车去了罐头厂。
天还黑着,星星密密麻麻地挂在头顶,冷风灌进脖子里,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使劲蹬着车。
六十瓶蟹黄酱,一瓶六块,就是三百六十块。
成本多少?他算了算:螃蟹二十五块,调料几块钱,瓶子是梁厂长送的,标签和人工加起来不到十块。加上给春妮和建军的工钱,总成本不超过五十块。
三百六十减五十,净赚三百一。
他想着这个数字,蹬得更起劲了。
八点整,他到了印刷厂门口。
那是个小厂,就几间平房,门口挂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开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他把自行车支好,走进去。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整理东西,看见他,抬起头:“找谁?”
“师傅,我来取标签。平胜罐头厂梁厂长介绍来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走到里屋,拿出一个纸包,递给他:“一千张,数数。”
王景轩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白底红字的标签,印着“平胜蟹黄酱”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纸张厚实,印刷清晰,比昨天临时用的那几张好多了。
他付了钱,把纸包小心地放进挎包里,骑车往回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两点了。
建军和春妮正在他家院子里等着,看见他回来,迎上来。
“景轩哥,标签拿到了?”
“拿到了。”王景轩把纸包拿出来,“走,去厂里。”
三个人又骑车去了罐头厂。
打开那间屋子的门,六十瓶蟹黄酱还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一瓶没动。
王景轩把标签拿出来,开始贴。
春妮在旁边帮忙,她手巧,贴得又快又平。建军也帮着递标签、搬瓶子。
一个多钟头,六十瓶全贴好了。
王景轩退后两步,看着那些瓶子。
白底红字的标签贴在透明的瓶子上,金黄色的蟹黄酱透过玻璃露出来,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看着就跟商场里卖的那些高档货一样。
春妮在旁边小声说:“真好看。”
建军点点头:“比昨天那几瓶还好看。”
王景轩笑了笑,拿出两瓶,递给建军和春妮。
“这两瓶给你们,拿回去尝尝。”
建军愣住了:“这怎么行?你不是要卖钱吗?”
春妮也摇头:“景轩哥,我不要。”
王景轩把瓶子塞进他们手里:“拿着。你们帮了忙,这是应该的。再说,这第一批货,总要有人先尝尝,给我提提意见。”
建军和春妮对视一眼,收下了。
王景轩又拿了一瓶,放进挎包里,是准备给梁厂长的。
剩下的五十七瓶,他数了数,码好,等着梁厂长来。
傍晚,梁厂长来了。
他走进屋子,看见那些贴好标签的蟹黄酱,眼睛亮了。
“不错不错,比昨天看着还像回事。”
王景轩把那瓶准备好的蟹黄酱递给他:“梁厂长,这是给您的,尝尝。”
梁厂长接过,拧开盖子,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尝了尝,咂咂嘴。
“好东西。”他说,“我那个老同学,肯定要。”
他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看着王景轩。
“小王,你这蟹黄酱,打算长期干?”
王景轩点点头:“嗯,想试试。”
梁厂长说:“那这样,我先帮你联系我那个老同学,让他来拿一批货试试。要是销路好,以后就长期供货。价钱就按你说的,六块一瓶。”
王景轩心里一喜:“谢谢梁厂长。”
梁厂长摆摆手:“别急着谢。我跟你说,这蟹黄酱是好东西,但光靠咱们这一家,产量上不去。你要是真想干,得想办法扩大规模。秋天的时候多收点螃蟹,多雇几个人,多做点存货。”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今年先试试,要是成了,明年秋天多收螃蟹,多做点。”
梁厂长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欣赏。
“行,你有想法。我这就去打电话,让我那个老同学这两天过来一趟。”
他拿着那瓶蟹黄酱,转身走了。
王景轩站在屋子里,看着那五十七瓶蟹黄酱,长长地舒了口气。
建军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景轩,成了?”
王景轩摇摇头:“还没,等人来了再说。”
春妮站在旁边,眼睛里亮亮的:“景轩哥,肯定能成。”
王景轩看着她,笑了笑:“走吧,回家。”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锁好门,骑车往回走。
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
春妮坐在车斗里,抱着那瓶蟹黄酱,心里想着今天的事。
她帮王景轩贴了标签,王景轩给了她一瓶蟹黄酱,还给了她三块钱工钱。
她把那三块钱和那瓶蟹黄酱一起抱在怀里,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值的一个年。
回到家,王景轩把剩下的蟹黄酱放好,等着梁厂长的消息。
初六下午,梁厂长来了。
他骑着一辆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他家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王景轩迎出去:“梁厂长?”
梁厂长跳下车,脸上带着笑:“小王,好事。我那个老同学明天来,直接到厂里看货。”
王景轩心里一喜:“真的?”
“真的。”梁厂长拍拍他的肩膀,“他看了我给他的那瓶,说品相好,味道也好,肯定好卖。明天来谈价钱,要是谈拢了,这批货他全要。”
王景轩点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去厂里等着。”
梁厂长走了以后,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天边烧红的晚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去年暑假开始,投稿、卖鱼、倒年货、做蟹黄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明天,就是见证成果的时候了。
初七上午,王景轩带着建军去了罐头厂。
春妮也来了,她说想看看那个批发商长什么样。
三个人站在那间屋子里,守着那五十七瓶蟹黄酱,等着。
十点多,一辆吉普车开进厂里。
梁厂长从车里下来,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呢子大衣,戴着眼镜,一看就是城里人。
王景轩迎出去。
梁厂长指着那中年男人说:“小王,这是我老同学,李建设,在静海做批发生意,专门给商场供货。”
李建设打量着王景轩,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你就是那个做蟹黄酱的?这么年轻?”
王景轩点点头:“李老板好,我是王景轩。”
李建设笑了笑,跟着他走进那间屋子。
一进门,他就看见那几箱码得整整齐齐的蟹黄酱。
他走过去,拿起一瓶,仔细看着。
标签,封口,瓶身,他都看了一遍。
然后拧开盖子,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
闭着眼睛品了半天,他睁开眼睛,看着王景轩。
“好东西。”他说,“味道正,品相好,包装也不错。你打算卖多少钱一瓶?”
王景轩说:“从我们这儿拿货,六块一瓶。”
李建设想了想,点点头:“六块,不贵。商场里这种蟹黄酱,最少卖十五。你这价钱,有竞争力。”
他把那瓶蟹黄酱放下,看着王景轩:“这批货我全要了。五十七瓶,对吧?”
王景轩点点头:“对,五十七瓶。”
李建设从公文包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他。
“三百四十二块,你数数。”
王景轩接过钱,数了一遍,没错。
他把钱收好,看着李建国,认真地说:“李老板,谢谢您。”
李建设摆摆手:“别谢我,是你自己做得好。以后有货,还给我打电话。只要质量不降,我长期要。”
王景轩心里一喜,点点头:“好。”
李建设又和梁厂长说了几句话,让司机把那几箱蟹黄酱搬上车,开着吉普车走了。
王景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吉普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三百四十二块。
第一批货,卖完了。
建军在旁边咧嘴笑:“景轩,成了!”
春妮站在旁边,眼睛里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王景轩回头看着他们俩,忽然笑了。
“走,回去。今天请你们吃饭。”
三个人骑车往回走,春妮还是坐在车斗里。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麦田已经开始返青,绿油油的一片。
建军在前面骑着车,忽然回头喊:“景轩,你那八百块买机器的钱,凑够了没?”
王景轩算了算。
加上年前卖年货挣的,加上稿费,加上家里的钱,现在他手头有两千多。
八百块,小意思。
他点点头:“够了。明天就去找梁厂长,把机器买下来。”
建军咧嘴笑了:“行啊,咱们以后有自己的机器了,想什么时候干就什么时候干。”
春妮坐在车斗里,听着他们说话,心里也高兴。
她帮王景轩干了几天活,挣了二十几块钱,还学会了好多东西。以后蟹黄酱生意做大了,说不定还能继续帮忙。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