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王景轩把父亲叫到灶房,坐在灶边慢慢说话。
母亲在旁边纳鞋底,二妹三妹在里屋玩新衣服,大妹在洗碗。
灶膛里还有余火,暖烘烘的,映得人脸上红通通的。
王景轩开口:“爸,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父亲抽着新烟斗,点点头。
“这两千五百块,我想拿来做点生意。”
王景轩说,“不是倒腾年货那种一次性的,是想在咱们乡里找个长久的路子。”
父亲看着他,没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咱们平胜靠着江,江里不光有鱼,还有螃蟹。”
他顿了顿,把心里琢磨了好几天的想法慢慢说出来。
“螃蟹这东西,秋天最肥,可也就卖那几个月。蟹黄蟹肉,金贵得很,城里人爱吃,可咱们这儿的人不会弄,也卖不上价。我在秣陵的时候,见过商场里卖蟹黄酱,一小瓶就要好几块,贵得吓人。”
父亲皱起眉头:“蟹黄酱?”
“嗯。”王景轩点点头,“就是把螃蟹的蟹黄蟹肉剔出来,熬成酱,装在瓶子里。能放得住,能吃一整年。城里人拿它拌面、拌饭、蘸馒头,说是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母亲在旁边停下针线,听着儿子说话。
王景轩继续说:“咱们这儿螃蟹多,秋天的时候几毛钱一斤,便宜得很。要是能做成蟹黄酱,一瓶卖个两三块,那利润......”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你会做?”
王景轩摇摇头:“不会。但有人会。”
他想起前世在鹏城的时候,吃过一个江省老乡做的蟹黄酱,那人就是靠着这门手艺发的家。
后来他在酒局上听那人聊过,怎么选蟹,怎么蒸蟹,怎么剔蟹黄蟹肉,怎么熬酱,怎么装瓶,一套流程说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他当闲话听,现在全想起来了。
“爸,我在秣陵的时候,跟一个静海的老乡聊过。他家就是做这个的,祖传的手艺。我把流程记下来了,琢磨着应该能成。”
父亲抽了口烟,没说话。
王景轩知道父亲在想什么。螃蟹几毛钱一斤,蟹黄酱一瓶能卖几块钱,这里面的利润大得吓人。可越大的利润,风险也越大。
“爸,咱们可以先试试水。”他说,“买一批螃蟹,先做几十瓶试试。要是成了,再扩大规模。要是砸了,也赔不了多少。”
父亲问:“你打算投多少?”
王景轩想了想,说:“先投五百。买螃蟹的钱,买瓶子的钱,买调料的钱,都从这里面出。剩下两千留着,万一亏了,还能保住底。”
父亲点点头,没再问。
王景轩又说:“罐头厂的梁厂长,您还记得吧?”
父亲抬起眼皮。
“他厂里有蒸锅,有封口机,有工人。咱们要是在家自己做,费时费力,还不一定做得好。要是能借用他厂里的设备,让他厂里的工人帮忙,那就省事多了。”
父亲皱起眉头:“他能同意?”
王景轩说:“上次那个骗子的事,他欠我个人情。再说,咱们又不是白用,该给钱给钱,该分成分成。他要是有眼光,应该能看出来,这是个长久的买卖。”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好了?”
王景轩点点头:“想好了。”
父亲把烟斗在灶沿上磕了磕,站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王景轩一眼。
“年后去找他谈谈。”
就这一句话。
王景轩心里一松,点点头:“嗯。”
父亲推门出去了。
母亲在旁边看着儿子,目光里带着欣慰,也带着一点心疼。
“你这孩子,脑子里天天琢磨这些,不累啊?”
王景轩摇摇头:“不累。妈,咱们家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一针一针,纳得很慢。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春妮那丫头,你打算怎么办?”
王景轩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办?”
母亲没抬头,只是说:“人家姑娘跟着你去静海,帮着干了三天活,村里人都在传闲话。你心里得有个数。”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妈,春妮还小,才十三。我也才十五。那些事,现在想太早了。”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你知道就好。”她说,“那丫头命苦,可脑子好使,是个念书的料。你能帮就多帮帮,别让人家受了委屈。”
王景轩点点头:“我知道。”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
还有两天就除夕了,年味越来越浓。
王景轩坐在灶边,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脑子里还在想着蟹黄酱的事。
五百块的成本,能做多少瓶?
他算了一下。一斤螃蟹,能出多少蟹黄蟹肉?他记得前世听那人说过,十斤螃蟹能出一斤蟹黄蟹肉就不错了。加上调料、瓶子、人工,一瓶的成本大概在一块五到两块。
要是卖三块钱一瓶,一瓶能挣一块多。要是卖四块,能挣两块多。
先做三百瓶试试,成本五百左右。要是能卖掉,就能挣三四百。
要是销路好,再投一千,做六百瓶,挣七八百。
加上卖鱼的钱,加上稿费,加上家里的地,一年下来能攒两三千。
够供三个妹妹念书了,够给家里盖新房子了,够春妮上完初中上高中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起来。
里屋传来二妹三妹的笑声,大妹在旁边呵斥她们别闹。
母亲低头纳着鞋底,针线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灶膛里的火苗慢慢暗下去,只剩一点余烬,红通通的,像他心里的那团火。
第二天一早,王景轩去了一趟春妮家。
春妮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来,赶紧在围裙上擦擦手,跑过来。
“景轩哥。”
王景轩从兜里从秣陵买的盐水鸭,递给她。
“春妮,这是我从秣陵那边买的盐水鸭,挺好吃的,你过年的时候蒸着吃。”
春妮愣住了,看着王景轩手上的那只鸭子,半天没动。
“景轩哥,昨天那五十已经够多了......”
“拿着。”王景轩把钱塞进她手里,“你帮了大忙,这是你该得的。过年了,给家里人吃点好的。”
春妮接过那只鸭子,手有点抖。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眼眶红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小声说:“景轩哥,我听说,你想做蟹黄酱?”
王景轩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春妮说:“景芳和我说的。我妈说,你脑瓜子好使,肯定能成。”
王景轩笑了笑,没说话。
春妮看着他,忽然说:“景轩哥,等做蟹黄酱的时候,我能来帮忙吗?不要工钱,就管口饭就行。”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动了一下。
这姑娘,总是想着帮他。
“行。”他说,“到时候叫你。”
春妮眼睛亮了,用力点点头。
从春妮家出来,王景轩又去了一趟三叔家。
三叔正在院子里收拾渔网,看见他来,招呼他坐下。
王景轩把蟹黄酱的想法说了一遍。三叔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你是说,要收螃蟹?”
王景轩点点头:“对。三叔,您把咱们村打渔的人都叫上,到时候咱们按市场价收,有多少收多少。”
三叔一拍大腿:“行!这事儿交给我!”
从三叔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王景轩骑车往回走,脑子里还在盘算着。
年前先把想法定下来,年后去找梁厂长谈。要是能成,今年春天就能开工。
他想着想着,嘴角又弯了起来。
回到家,母亲已经做好饭了。
一家人围在床上吃饭,二妹三妹叽叽喳喳说着过年的事,大妹在旁边笑。
王景轩吃着饭,看着她们,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他拿出那张在静海拍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他站在中间,左边是大妹,右边是春妮。
大妹笑得眯起眼睛,春妮有点紧张,嘴角微微翘着。
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照片小心地收好,夹在笔记本里。
窗外,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人在提前放炮仗。
还有两天就除夕了。
王景轩躺在床上,想着这些天的事。
静海的三天,挣了两千多。
春妮的帮忙,母亲的心疼,父亲的沉默支持。
还有那个藏在心里的蟹黄酱计划。
明年,会更好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