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走过去,问摊主:“头绳怎么卖?”
“一毛钱三根。”
王景轩掏出一块钱,递给摊主:“挑十根。”
摊主笑了,让他自己挑。王景轩回头看着春妮:“过来挑。”
春妮走过来,看着那一堆头绳,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时不知道该挑哪根。
王景轩说:“挑你喜欢的。”
春妮伸出手,慢慢挑起来。
她挑了一根红的,一根粉的,一根黄的,一根绿的,一根紫的……挑够了十根,攥在手里,舍不得放下。
王景轩把那十根头绳递给她:“拿着。”
春妮接过那十根头绳,看着手里那一小把花花绿绿的东西,眼眶又红了。
中午,三个人找了个小饭馆吃饭。
王景轩要了三碗面条,一盘炒鸡蛋,一盘红烧肉。
大妹吃得满嘴流油,春妮慢慢吃着,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吃完饭,王景轩说:“下午去公园转转。”
静海公园在城北,不大,但挺干净。
有树,有花,有假山,有亭子,还有一个小小的湖,湖里有几只鸭子游来游去。
大妹在公园里跑来跑去,追着那几只鸭子,笑得咯咯响。
春妮和王景轩慢慢走着,走在她后面。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走了一会儿,春妮忽然开口:“景轩哥。”
王景轩看着她。
春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小声说:“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衣服?”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你帮了我。”
春妮摇摇头:“我帮你是应该的。你教我念书,给我钱交学费,我帮你干点活是应该的。”
王景轩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春妮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认真。
“景轩哥,你对我太好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王景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春妮,你不用报答我。你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春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着眼泪,小声说:“我会的。”
王景轩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大妹跑远了。”
春妮点点头,跟在他旁边,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多,三个人从公园出来,往回走。
路过一家照相馆的时候,王景轩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门口,看着橱窗里摆着的那些照片,看了好一会儿。
春妮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橱窗里摆着几张黑白照片,有一家三口的,有年轻男女的,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人的。
王景轩忽然说:“春妮,咱们合个影吧。”
春妮愣住了。
合影?
她从来没照过相。村里人照相,那是要花钱的,而且得去县里。
她这辈子,连一张照片都没有。
王景轩已经推门进去了。春妮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进去。
照相馆不大,墙上挂着各种照片,大的小的,黑白的彩色的。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
“照相?”
王景轩点点头:“三个人,合个影。”
中年男人打量了他们一眼,问:“在哪儿照?外头光线好,还是屋里?”
王景轩看了看外头,太阳还高着,光线正好。他说:“外头吧。”
中年男人领着他们走到门外,指着旁边一块空地:“站那儿,背对着街。”
王景轩站在中间,左边站着大妹,右边站着春妮。
大妹笑嘻嘻的,眼睛都眯成了缝。春妮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最后紧紧攥着衣角。
中年男人钻进黑布里,摆弄着那台老式照相机,一会儿探出头来:“靠近一点,对,再近一点。小姑娘笑一笑,别紧张。”
春妮努力扯了扯嘴角,可脸上的肌肉都是僵的。
“好,别动,一二三-----”
咔嚓一声。
照完了。
中年男人记下他们的地址,说晚上来取,两块一张。
王景轩付了钱,三个人往回走。
春妮走在他旁边,心里还在想着刚才的事。
她照相了。
她这辈子第一次照相。
和王景轩一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棉袄,摸了摸口袋里那十根新头绳,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有高兴,有感动,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这一天,她会记一辈子。
晚上八点,三人又去了一趟照相馆。
付了三张相片的钱,取完相片后,三个人在旅店旁边的小饭馆吃了晚饭。
王景轩要了一盘红烧肉,一盘糖醋排骨,一盘炒青菜,一大碗西红柿鸡蛋汤。
大妹吃得肚皮滚圆,春妮也吃了不少。
吃完饭,回到旅店,王景轩说:“早点睡,明天一早坐车回家。”
大妹点点头,拉着春妮回了房间。
春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今天的事。百货商店,新棉袄,头绳,公园,照相馆。
想着王景轩说的那些话。
想着他付钱时的样子,想着他拍她肩膀时的样子。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五十九块钱还在。
又摸了摸床头,那件新棉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那儿。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起了床,收拾好东西,退了房,往汽车站走去。
车站只有去海阳县城的班车,去平胜车不是公家的车,是私人改装过的旧车,在车站附近揽客,客满即走。
一天只有两班,早一班已经开走了,他们赶的是中午那一班。
在车上等客满的时候,春妮忽然想起什么,从包袱里掏出那十根头绳,挑了一根红的,把原来的那根旧头绳换下来。
大妹看见了,笑着说:“春妮,你戴红的真好看。”
春妮脸红了红,低下头,没说话。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也没说话。
车来了。
三个人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静海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野里。
春妮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木,心里忽然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那三天,舍不得这一天,舍不得那个坐在她旁边的人。
可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摸了摸那根新头绳,摸了摸那件新棉袄,把这一天,牢牢地记在心里。
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平胜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