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四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
每天早上四点,春妮就醒了。
摸着黑穿好衣裳,轻手轻脚地开门,下楼,在旅店门口等王景轩。
天还黑着,路灯昏黄,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王景轩推着车出来,看见她,点点头:“走。”
两个人推着车,往农贸市场走。
春妮走在他旁边,有时候不说话,有时候问几句。
“景轩哥,今天卖什么?”
“还是那些。气球卖得快,多带点。灯笼也带上,快过年了,买的人多。”
“衣服呢?”
“衣服也带。昨天那个大姐说今天来拿两件,别忘带上。”
两个人说着话,脚步不停。
到了农贸市场,天还没亮。
卖菜的人已经开始摆摊了,昏暗的灯光照着那些绿油油的菜,红的辣椒,黄的姜。
王景轩找到昨天的位置,把车停下,开始卸货。
春妮在旁边帮忙,一样一样往外拿。
摆好摊,天刚刚亮。第一批客人来了。
买菜的大妈,拎着篮子的大爷,赶早市的人,在摊位前挤来挤去。
春妮开始吆喝:“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她的声音清脆,在嘈杂的市场里格外响亮。
有人停下来,有人问价,有人掏钱。
春妮一边收钱一边介绍,脸上的笑一直没断过。
中午收摊的时候,两个人嗓子都哑了。
回到旅店,吃完饭,睡一觉。
下午四点,又起来。
这回是去鼓楼广场。
天擦黑的时候出门,走到广场正好华灯初上。
电影院门口人最多,看电影的排队,散场的往外涌。
王景轩和春妮守在摊位前,一个收钱一个拿货,忙得脚不沾地,不过二人配合的极好,忙中不乱。
还有客人问过二人是不是小夫妻,把春妮闹了一个脸红。
春妮发现,晚上比白天好卖。
白天买菜的都是老人,舍不得花钱。
晚上来广场的都是年轻人,带着孩子,看见新鲜玩意儿就掏钱。
那些发光气球,一块钱一个,一晚上能卖好几十个。
那些红灯笼,大的两块小的块五,一晚上也能卖几十个。
那些衣服,十块八块一件,一晚上能卖十几件。
第三天晚上,货卖得差不多了。
带来的气球只剩几个,灯笼剩了几个小的,玩具还剩一小堆,衣服只剩两三件。
大妹和父亲那边应该也已经卖完了,王景轩蹲下来算了算账。
三天,预计总共卖了三千三百多块。成本一千一百六十七块,运费四十块,吃饭住店花了几十块。
净赚,两千块出头。
他把数字在心里过了三遍,没错,去掉年后要还给李文秀的一千块,自己能动用的钱应该有2200多。
站起来,他看着春妮,忽然笑了。
“春妮,你知道咱们挣了多少吗?”
春妮摇摇头。
王景轩说:“两千多。”
春妮愣住了。
两千多。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她在江边收芦苇,一天八毛钱,要收十年才能挣到两千块。
现在,三天,就挣到了。
虽然是王景轩挣的,可她也在其中,也出了一份力。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高兴,有自豪,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王景轩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她。
“春妮,这是你这几天的提成。拿着。”
春妮看着那沓钱,愣住了。
“景轩哥,太多了……”
“不多。”王景轩把钱塞进她手里,“你干了三天,每天不止三块的活。拿着,回去给你妈,让你妈过个好年。”
春妮攥着那五十块钱,手有点抖。
她抬起头,看着王景轩,眼眶红了。
“景轩哥,谢谢你。”
王景轩摇摇头:“别谢我。是你自己挣的。”
春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钱,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出声,就那么默默地流着泪。
王景轩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春妮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笑了。
“景轩哥,我没事。我就是……就是太高兴了。”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那个凌晨三点起来给他烙葱油饼的姑娘,那个攥着录取通知书眼睛里亮亮的姑娘。
现在站在他面前,攥着五十块钱,哭得稀里哗啦。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收摊。明天回家。”
春妮点点头,蹲下来,开始收拾剩下的货。
她手脚麻利,把东西一样一样装好,捆在车上。
两个人推着车,往回走。
路灯昏黄,照着他们并肩的身影。
走了一会儿,春妮忽然问:“景轩哥,你以后还做这个吗?”
王景轩想了想,说:“应该会。不过不是现在,得等我毕业以后。”
春妮点点头,没再问。
她心里想,等他毕业以后,自己也要毕业了。
到时候,她能不能再帮他?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三天,她会记一辈子。
回到旅店,父亲和大妹已经回来了。
四个人在房间里碰头,把最后一晚上的账算了算。
念完了,王景轩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行。”
就这一个字。
可王景轩看见,父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父亲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过了一会儿,他闷声说:“明天回家。”
王景轩点点头。
大妹在旁边兴奋地说:“爸,咱们有钱了!能过个好年了!”
父亲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春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她想起自己家那间破旧的土坯房,想起母亲佝偻的背影,想起两个弟弟瘦瘦的小脸。
这五十九钱拿回去,母亲能高兴成什么样?
两个弟弟能穿上新衣服吗?能吃上一顿肉吗?
她想着想着,眼眶又红了。
王景轩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春妮就醒了。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街上没有多少行人。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算着今天的事。
货卖完了,该回家了。
她摸了摸枕头底下那近六十块钱,硬硬的,硌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