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轩和父亲从旅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腊月的静海,天黑得早。才六点多,街上就已经亮起了灯。
路灯昏黄,照着坑坑洼洼的柏油路,照着来来往往的行人。
王景轩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一个大包袱,里面装着他挑出来的第一批货。
父亲走在他旁边,闷头不说话,只是时不时看一眼车上的包袱。
“爸,人民广场那边您去过吗?”王景轩问。
“去过。”父亲说,“卖东西的都在那儿。”
两个人沿着人民路往前走,两边的店铺大多还开着门,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路面上。
卖吃食的铺子热气腾腾,香味飘得老远。
走了二十来分钟,前面豁然开朗。
人民广场到了。
说是广场,其实就是一块空地,比周围的街道宽出不少。
四周种着几棵法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夜空。
空地上摆满了各种摊子——卖吃的,卖用的,卖穿的,卖玩的,五花八门,挤得满满当当。
吆喝声此起彼伏。
“包子——热乎的包子——”
“糖葫芦,又甜又酸的糖葫芦——”
“袜子手套,一块钱两双——”
王景轩站在广场边上,扫了一圈,目光锁定在东南角的一个空位上。
那位置靠着路口,人来人往,光线也好。旁边是个卖糖葫芦的,再旁边是个卖气球的。
“爸,就那儿。”
他推着车走过去,在那个空位前停下。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吆喝自己的。
王景轩把自行车支好,解开包袱,开始往外拿东西。
父亲从包袱里掏出那块旧床单,在地上铺开。床单是母亲让带来的,洗得发白,但干净。
王景轩把货物一样一样摆在床单上。
发光气球,红的黄的蓝的,堆成一堆。
红灯笼,大大小小,摆成一排。
塑料玩具,小汽车小手枪,零零散散放着。
还有那些对联福字,红的金的,看着就喜庆。
衣服他没全拿出来,只挑了几件挂在车把上,当样品。
摆好以后,他直起腰,退后两步看了看。
还行,虽然简陋,但东西摆得整齐,看着像那么回事。
父亲蹲在旁边,掏出旱烟点上,闷头抽着。
王景轩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口了。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秣陵来的年货——气球玩具红灯笼——便宜卖啦——”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传开,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意外——这孩子,吆喝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王景轩继续喊:“发光气球——一块钱一个——小孩子最喜欢——过年拿着多喜庆——”
有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看。
是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
那孩子看见地上的气球,眼睛一下子亮了,拽着妈妈的衣角,嘴里喊着“气球气球”。
年轻女人走过来,蹲下看了看,拿起一个红色的发光气球,按了按开关,灯泡亮了,把气球照得透亮。
“这个多少钱?”她问。
“一块。”王景轩说。
女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丈夫。
男人走过来,问:“能便宜点不?”
王景轩摇摇头:“大哥,这是秣陵来的货,那边批发市场拿的,本来就便宜。您去商场看看,这种气球最少卖两块。”
男人想了想,从兜里掏出一块钱,递过来。
“拿着。”
王景轩接过钱,递给父亲。父亲接过,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女人把气球递给孩子,孩子抱着,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家三口走了。
王景轩继续吆喝。
人慢慢多了起来。
有几个孩子跑过来,蹲在地上看那些塑料玩具。
小手枪、小汽车、拨浪鼓,他们一样一样拿起来看,舍不得放下。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是其中一个孩子的妈。她问:“这些小汽车多少钱?”
“一块五一个。”王景轩说,“您要两个的话,两块五。”
女人皱了皱眉:“一块五?贵了点吧?”
王景轩拿起一个小汽车,递给她看:“大姐,您看看这质量,秣陵来的货,比咱们这边的好。您去商场看看,这种最少卖三块。”
女人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孩子期盼的眼神,叹了口气:“行吧,拿一个。”
她从兜里掏出一块五,递过来。
王景轩接过钱,递给她一个小汽车。孩子接过,高兴得蹦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看了看那些红灯笼。
“这灯笼怎么卖?”
“大的两块,小的一块五。”王景轩说。
男人拿起一个大的看了看,又拿起一个小的比了比,问:“要五个大的,三个小的,能便宜不?”
王景轩飞快地算了算。五个大的十块,三个小的四块五,一共十四块五。
他想了想,说:“您给十三块五,拿走。”
男人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包起来。”
父亲从旁边递过一个旧报纸做的袋子,把灯笼一个个装进去。
男人数出十三块五毛钱,递给王景轩。
王景轩接过,心里默默记着账。
时间慢慢过去,天越来越黑,可广场上的人却越来越多。
腊月里,白天短,晚上长。
下班的人,吃完饭的人,带着孩子出来溜达的人,都往广场上涌。
王景轩的摊子前,人越围越多。
不是因为他的东西便宜——其实和旁边摊子比起来,他的东西不算便宜。是因为他的东西新鲜。
那些发光气球,整个广场就他一家有。
那些塑料玩具,样式比旁边摊子的好看。那些红灯笼,也比别家的喜庆。
还有那些衣服。
一个年轻姑娘走过来,拿起一件红色棉袄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问:“这件多少钱?”
“十块。”王景轩说。
姑娘皱了皱眉:“十块?能便宜点不?”
王景轩说:“姑娘,您看看这质量,商场里这种最少卖二十。这是秣陵来的尾货,有点小瑕疵,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您要是诚心要,九块拿走。”
姑娘把棉袄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指着领口那一小块污渍:“就这儿?”
“对,就那儿。回去洗洗就掉了。”
姑娘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十块钱:“九块是吧?给你。”
王景轩接过钱,找了她一块。姑娘把棉袄叠好,夹在胳膊底下,高高兴兴走了。
父亲在旁边看着,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他没想到,这些在秣陵三块钱进的货,转手就能卖九块十块。
时间到了八点多,王景轩带来的货已经卖了一大半。
气球剩了十几个,灯笼剩了几个小的,玩具还剩一堆,衣服卖出去二十多件。
他蹲下来,悄悄数了数钱。
卖气球:四十三个,四十三块。
卖灯笼:大的十二个,二十四块;小的八个,十二块。一共三十六块。
卖玩具:五十七个,按均价一块二算,六十八块四毛。
卖衣服:二十三件,均价九块五,二百一十八块五毛。
加起来,三百六十五块九毛。
成本呢?他在心里飞快地算着。一百三十七块五毛。
三百六十五块九毛减去一百三十七块五毛,等于二百二十八块四毛。
他算了三遍,没错。
三个多小时,净赚二百二十八块四毛。
父亲在旁边看着他算账,等算完,小声问:“多少?”
王景轩把数字说了一遍。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没说话。
可王景轩看见,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快九点的时候,人慢慢少了。
王景轩把剩下的货收拾好,准备收摊。
旁边卖糖葫芦的大爷收了摊,推着车走过来,看了他一眼,笑着说:“小伙子,生意不错啊。”
王景轩笑了笑:“还行。”
大爷说:“你这货新鲜,人愿意买。不过明儿个你得早点来,占个好位置。今天这个位置就不错。”
王景轩点点头:“谢谢大爷。”
大爷推着车走了。
王景轩和父亲把剩下的货装上车,推着往回走。
一路上,他没说话,脑子里一直在算账。
今晚卖了差不多十分之一的货,净赚二百二十八。
按这个速度,十天就能卖完。
可他没有十天。
离除夕只有七天了。
七天,要把剩下的货全部卖完。
他算了算剩下的货:气球还有四百五十多个,灯笼还有一百八十多个,玩具还有二百四十多个,衣服还有一百一十多件,糖果一点没动,对联福字也一点没动。
按今晚的销量,七天根本不够。
除非......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分成两个摊子呢?
他和父亲各守一个,两个摊子一起卖,速度就能快一倍。
可父亲一个人能行吗?他话少,不会吆喝,怎么卖?
除非....让母亲也来。
母亲虽然没做过买卖,但她会说话,会来事。
让她守一个摊子,应该能行。
回到旅店,王景轩把想法跟父亲说了。
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好了?”
王景轩点点头:“想好了。我现在就骑车回去,把妈接来。”
父亲皱起眉头:“这么晚了,三十五公里路......”
“没事,我骑慢点。”王景轩说,“爸您在这儿守着货,我明天早上就回来。”
父亲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他只是说:“路上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