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银行出来,王景轩把那一千块钱和自己的六百块放在一起,贴身揣好。
一千六。
这笔钱,搁在平胜乡,能盖三间新瓦房,能供五个孩子念完初中,能让一户农家过上好几年踏实日子。
他摸着胸口那硬邦邦的一沓,心里忽然有点发虚。
这么多钱,全换成货,万一砸手里怎么办?
可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
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春节前的年货市场,只要东西对路,没有卖不掉的。
他看着李文秀,认真地说:“这钱算我借你的。等年货卖了,连本带利还你。”
李文秀摆摆手:“先别说这个,先去批发市场看看。你不是说一千六全进货吗?那得好好合计合计,进什么,进多少,怎么拿回去。”
王景轩点点头。
两个人上了公共汽车,往城南方向去。
秣陵最大的批发市场在城南,靠着秦淮河,一大片棚子连在一起,密密麻麻挤满了摊位。
王景轩前世来过这种地方,但那是很多年以后的事了。八十年代末的批发市场,他还是第一次见。
下了车,就看见一片人海。
扛着大包小包的人来来往往,推着板车的小贩穿梭其间。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板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咕噜声,混成一片嘈杂。
各种味道混杂在一起——干货的咸香,糖果的甜味,布料的气味,还有人群的汗味。
李文秀走在他旁边,好奇地四处张望。
“你以前来过吗?”她问。
王景轩摇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儿有批发市场?”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说:“听人说的。”
他没说听谁说的,李文秀也没追问。
两个人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看。
第一个摊位上摆满了红灯笼,大大小小,一串一串挂得高高的。有圆形的,有椭圆形的,有带流苏的,有印着福字的。红的耀眼,看着就喜庆。
李文秀眼睛亮了:“这灯笼好看!过年挂门口,多喜庆。”
王景轩凑过去问价。
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忙着招呼另一个客人,头也不抬地说:“大的两块,小的一块五,要多少?”
王景轩问:“批发的价呢?”
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旁边的李文秀,目光里带着点打量。
“批发的?要多少?”
“先看看价,合适的话,要得多。”
女人从摊子底下翻出一个本子,翻了翻,说:“大的批发一块二,小的八毛。一百个起批。”
王景轩在心里算了算。
一块二进,拿回去卖两块,一个挣八毛。一百个就是八十块。
他点点头,说:“我再看看,一会儿回来。”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卖对联的,卖福字的,卖中国结的,卖窗花的。红的金的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文秀一边走一边看,时不时拿起一个看看,又放下。
走到一个卖玩具的摊位前,她停住了。
摊子上摆满了各种小玩意儿。塑料小汽车、小手枪、拨浪鼓、泥人、面具、气球,五颜六色,堆得满满当当。
李文秀拿起一个发光气球,仔细看着。
那气球是透明的,里面装了一个小灯泡,连着两节电池。一按开关,灯泡就亮,把整个气球照得透亮。
“这个好玩。”她说,“小孩子肯定喜欢。”
王景轩问摊主:“这个多少钱?”
摊主是个年轻小伙子,看了他一眼:“批发六毛,零售一块。”
王景轩问:“一百个起批?”
小伙子点点头:“对,一百个起。”
王景轩拿起另一个气球,是红色的,上面印着“福”字。
“这个呢?”
“一样的价。”
李文秀在旁边说:“这个印福字的好,过年嘛,图个吉利。而且红色的喜庆,小孩子拿着也好看。”
王景轩点点头,把这两个记在心里。
他拉了拉李文秀的袖子,小声说:“一会儿咱们得好好算算,一千六怎么分。不能光进一种,得搭配着来。”
李文秀点点头:“对,还有衣服呢。衣服利润高,但是占地方,也重。你得想好怎么弄回去。”
继续往前走,是卖衣服的区域。
这边的人更多,挤得水泄不通。大多是年轻姑娘和中年妇女,在摊位前挑挑拣拣。
李文秀拉着王景轩挤进去。
“看看衣服。”她说,“你不是想卖衣服吗?”
王景轩跟着她,一个一个摊位看过去。
衣服的样式五花八门。有男装,有女装,有童装。棉袄、外套、毛衣、裤子,堆成一座座小山。
他凑到一个摊位前,问摊主:“老板,这些衣服什么价?”
摊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忙着给一个顾客找尺码,头也不抬地说:“看款式,便宜的几块,贵的十几块。”
王景轩问:“批发的价呢?要得多。”
男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批发的?要多少?”
“先看看货,合适的话,几十件上百件都有可能。”
男人的态度立马不一样了,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那你看看这些,都是工厂尾货,有瑕疵的,一件三块。挑好了自己看,有毛病不退,但价钱绝对划算。”
王景轩走过去,翻看那堆衣服。
确实有瑕疵。有的扣子掉了,有的线头开了,有的颜色染得不匀。但大部分都不明显,穿在身上看不出来。
他拿起一件女式棉袄,红色的,面料挺括,就是领口有一小块污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又拿起一件男式外套,藏青色的,袖口有点脱线,缝一下就行。
李文秀在旁边帮他挑,一边挑一边说:“这件好,那件也行。这件颜色有点土,那件款式老气。不过你们农村人穿,老气点没关系,耐脏。”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城里人也能穿,这种款式朴素,年纪大点的喜欢。你要是能在集市上摆摊,不光农村人来买,镇上的人也会来看。”
王景轩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暖。
她一个城市姑娘,从小没吃过苦,现在却跟着他在这乱糟糟的批发市场里挑衣服,一点都不嫌脏,还帮着出主意。
挑了一会儿,王景轩心里大概有数了。
他拉着李文秀走到一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蹲下来,掏出笔记本和笔。
“咱们算算账。”
李文秀也蹲下来,凑过去看。
王景轩一边写一边说:“发光气球,进价六毛,零售一块,一个挣四毛。红灯笼,大的进价一块二,卖两块,挣八毛。衣服,进价三块,卖多少合适?”
李文秀想了想,说:“这种衣服,在秣陵的商场里,怎么也得卖十几二十块。你们那边便宜点,但也不能太便宜。我看卖八块到十块合适。”
王景轩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衣服,进价3元,售价8-10元,利润5-7元。
他又说:“对联福字这些小东西,进价便宜,几毛钱的东西,卖一块两块。利润高,但不占地方,可以多进点。”
李文秀说:“还有糖果呢?过年小孩子最喜欢糖果。你刚才没说这个。”
王景轩愣了一下,然后拍了下脑袋:“对,糖果!我怎么把这个忘了。”
他赶紧在笔记本上加上:糖果。
李文秀笑着说:“你光想着衣服玩具,忘了最要紧的。过年走亲戚,哪家不买点糖?小孩子拜年,不给糖能乐意?”
王景轩看着她,心里越发觉得,带她来是对的。
两个人蹲在那个角落里,对着笔记本,一项一项地算。
发光气球,利润四毛一个,要挣够钱,得多进。但气球占地方,不能太多。
红灯笼,利润高,也占地方。
衣服,利润最高,但最重,最难拿。
糖果,体积小,利润也不错,可以多进点。
对联福字,利润高,不占地方,必须进。
算来算去,王景轩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个初步的方案:
发光气球:300个,进价0.6元,共180元
红灯笼(大):200个,进价1.2元,共240元
衣服:100件,进价3元,共300元
糖果:50斤,进价1.5元一斤(估),共75元
对联福字杂货:100元
总计:895元
还剩下700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