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拉机突突突地往前开着，土路颠得人骨头都要散了。
王景轩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那个包袱，包袱里装着那几个葱油饼。
他打开油纸包，看了一眼。饼还温热，金黄色的，葱花撒得匀实，边缘烙得有点焦，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葱油的香味在嘴里炸开，混着面香，还有一点点咸味。饼皮酥脆，内里软和，嚼着嚼着，竟嚼出一丝甜味来。
那是面粉的甜，也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春妮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小小的个子，穿着打着补丁的褂子，手里捧着这个油纸包，抱得紧紧的。
“我早上三点就起来了，和面，剁葱，烙饼。”
三点。
这个时辰，天还黑着，整个村子都在沉睡。她一个人爬起来，摸黑穿衣，摸黑走进灶房，摸黑和面、剁葱、生火。
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映着她认真的样子。她一下一下地揉着那块面团，像在做一件顶重要的事。
王景轩又咬了一口饼。
他不知道春妮对他是什么心思。感激？还是别的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对春妮是什么心思。同情？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饼，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饼。
比秣陵食堂的红烧肉好吃，更比前世那些山珍海味都好吃。
他把那个饼吃完，把油纸小心地折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拖拉机继续往前开，太阳慢慢升高了。
到乡里汽车站的时候，已经是六点多了。
王景轩跳下车，给了车主两毛钱，背着包袱往车站走。
去市里的车已经在等着了，破破烂烂的大客车，车身上满是泥点子。他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车开了，颠得厉害。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田野、村庄、树木，一点一点往后退。
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不在了。
可那个葱油饼的味道，还在嘴里。
车到市里，已经是九点多了。
王景轩下了车，去码头买票。去秣陵的船一天只有一班，下午四点开。
他在码头附近找了个地方坐着等，把包袱里的煎饼拿出来，就着水壶里的水，慢慢吃着。
煎饼是母亲昨晚烙的，叠得整整齐齐，用干净的布包着。
他吃着煎饼，脑子里却想着那几个葱油饼。
他又把油纸包拿出来，看了看。
还剩三个。
他小心地包好，放回去。
下午四点，船开了。
还是四等舱，还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还是那股混杂着汗味、烟味、煤油味的空气。
王景轩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塞到枕头底下，然后走到甲板上。
江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水腥气。
他看着两岸的景色慢慢往后退，想着这一个月发生的事。
稿子，卖鱼，罐头厂，骗子，张书记，一百块奖励，银行存折，三百九十块家底。
还有那几个葱油饼。
他摸了摸包袱，那油纸包还在。
船在江上走了一夜。
王景轩睡得不好，舱里太吵，他迷迷糊糊地躺着，听着江水的涛声，想着家里的事。
母亲在灶房里做饭的样子。父亲蹲在墙根底下抽烟的样子。三个妹妹围在炕桌上写字的样子。
春妮站在村道上挥手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睡着了。
等他醒来，船已经快到秣陵了。
八月三十日，清晨七点。
王景轩站在秣陵码头上，看着这座渐渐苏醒的城市。
太阳刚从江面上升起来，照得江水一片金黄。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扛货的脚夫，卖早点的小贩，等船的旅客，来来往往。
他背着包袱，跟着人流往外走。
坐公共汽车，到挹江门，再换一趟车，到学校。
八点半，他站在了秣陵大学的校门口。
梧桐树还是老样子，枝繁叶茂，遮天蔽日。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拖着行李，说着笑着，都是返校的。
王景轩深吸一口气，往校园里走。
宿舍楼还是那栋红砖楼，木楼梯走起来吱呀吱呀响。
他爬上三楼，推开宿舍的门。
“哎哟喂！回来了回来了！”
张卫国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响起来。
他从上铺探出半个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想死你了！”
刘建军也回来了，正在铺床，看见他，笑着打招呼：“景轩回来了？路上顺利吧？”
赵四海坐在桌子旁，翻着一本书，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
王景轩把包袱放在床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顺利。”
张卫国从上铺跳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凑过来：“带特产了没？带特产了没？你说的，回来给我带茶干！”
王景轩笑了一下，解开包袱，从里面掏出一个布袋子。
“带了。”
张卫国接过去，打开一看，是几捆压得实实的五香茶干，酱色的，泛着油光。
他捏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就是这个味儿！我想了一暑假！”
刘建军和赵四海也凑过来，一人捏了一块尝。
刘建军点点头：“确实好吃。”
赵四海不爱说话，只是点点头，又捏了一块。
王景轩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暖。
他想起暑假里那些日子，一个人骑着车在土路上颠簸，一个人蹲在江边等鱼，一个人在煤油灯下写稿子。
那些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大人，什么都能扛。
可现在，站在这间逼仄的宿舍里，听着张卫国的咋咋呼呼，看着刘建军和赵四海抢茶干吃，他忽然觉得自己又变回了一个学生。
一个十五岁的，刚上大三的学生。
“对了，”张卫国忽然想起什么，“李文秀前几天还来问过你呢，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王景轩心里一动：“她问这个干啥？”
“谁知道。”张卫国嘿嘿笑了两声，“可能是想你了呗。”
王景轩没理他，继续整理包袱。
他把换洗衣裳拿出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那个油纸包拿出来，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那两个葱油饼。
路上他吃了一个，还剩两个。
张卫国凑过来看：“这啥？饼？你带的？”
王景轩点点头。
张卫国伸手要拿，王景轩把他的手挡开了。
“这个不行。”
张卫国愣了一下，看看那饼，又看看他，眼神变得暧昧起来：“哟，有情况啊？谁给你烙的？”
王景轩没说话，把油纸包重新包好，小心地放进柜子里。
张卫国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
收拾完东西，王景轩看了看手表，快十点了。
他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布袋子，比装茶干的那个大一点，鼓鼓囊囊的。
张卫国眼尖，又凑过来：“这又是啥？”
“给李文秀带的。”王景轩说。
张卫国眼睛亮了：“哟，专门给人家带的？快打开看看，啥好东西？”
王景轩打开布袋子，一样一样往外拿。
一包五香茶干，这个不用说。
一小袋干虾，是他从老江鲜钱老板那儿买的，个头不大，但晒得干，闻着就香。
一小包黄花菜，是母亲晒的，金黄金黄的。
还有一小包红枣，是外婆给的，说让他带到学校补身子。
张卫国看着这一堆东西，啧啧两声：“行啊你，这得花不少钱吧？”
王景轩摇摇头：“没多少。”
他把东西重新装好，提着布袋子出了门。
张卫国在后面喊：“去哪儿？食堂这会儿还没开饭呢！”
王景轩没回头：“随便转转。”
他当然不是随便转转。
他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已经十点多了，食堂还没开门，但门口已经有人在走动。
有拿着饭盒等着打饭的，有三三两两聊天的，有骑着自行车路过的。
王景轩站在食堂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提着那个布袋子，等着。
他不知道李文秀会不会来。
这个点儿，她可能在家里，可能在图书馆，可能在别的地方。
但他还是想等等。
太阳慢慢升高了，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他靠在树干上，想着待会儿见到她该说什么。
就说，暑假给你带了点东西。
然后把这些东西给她。
然后......然后说什么？
他还没想好。
正想着，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王景轩？”
他抬起头，看见李文秀站在不远处，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用一根浅蓝色的发带系着。
她手里拎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几个饭盒，看样子是来食堂打饭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惊喜。
王景轩站直了身子。
“你回来了？”李文秀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王景轩说。
李文秀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晒黑了。”
王景轩摸了摸脸，确实晒黑了，天天骑车在路上跑，不黑才怪。
“你也晒黑了。”他说。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胡说，我天天在家待着，哪来的太阳晒？”
王景轩没接话，把手里的布袋子递过去。
“给你的。”
李文秀愣了一下，接过布袋子，打开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茶干？还有干虾？黄花菜？红枣？”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么多？”
王景轩点点头：“暑假挣了点钱，就多买了点。”
李文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
“你暑假干什么了？挣什么钱？”
王景轩想了想，说：“给报社写稿子，还有帮村里人卖鱼。”
李文秀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写稿子？卖鱼？”
王景轩点点头，把暑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投稿，稿费，卖鱼，罐头厂，骗子，张书记，一百块奖励，银行存折。
他说得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李文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你......你一个人？”她问。
王景轩点点头。
李文秀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底下，格外的好看。
“王景轩，”她说，“你真厉害。”
王景轩摇摇头：“没什么厉害的，就是想多挣点钱，帮帮家里。”
李文秀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吃饭了吗？”
王景轩摇摇头：“还没。”
李文秀把网兜里的饭盒拿出来，打开，是一盒红烧肉，一盒炒青菜，还有一盒米饭。
“我妈做的，本来是我中午的饭。”她把饭盒递过来，“你先吃。”
王景轩愣住了：“这怎么行？你吃什么？”
李文秀瞪了他一眼：“我再去打一份不就得了？食堂又不是你家开的。”
她把饭盒塞进他手里，转身往食堂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他。
“别走啊，等我回来。”
她跑了进去，马尾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王景轩站在原地，捧着那几个饭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饭盒里的红烧肉，又看了看手里的布袋子。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