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冬。
省建筑工程学院。
梁守拙站在实验室里。
他面前是一栋建筑的模型。
比例1:10。
是他自己做的。
用来测试天眼的能力。
他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启动天眼。
——
画面在他脑海中浮现。
他在模型内部。
一寸一寸地扫描。
他到了每一个构件。
每一根梁,每一根柱,每一面墙。
每一处连接,每一处节点。
他到了材料。
混凝土的强度,钢筋的分布,木材的含水率。
他到了施工。
哪里的浇筑有问题,哪里的养护不够,哪里的尺寸有偏差。
他到了更多。
他到了问题。
不是表面问题。
是根本问题。
是。
——
这个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
以前,天眼只能到表面。
看到裂缝,看到变形,看到破损。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能看到更深。
能看到为什么会有裂缝。
能看到为什么会有变形。
能看到问题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他把这叫做看病根。
表面问题是症,根子原因是病。
治症不治病,等于没治。
要治病,先看病根。
天眼进化了,能看病根了。
他睁开眼睛。
看了看模型。
模型看起来很正常。
规规矩矩,稳稳当当。
没有裂缝,没有变形,没有破损。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面。
天眼告诉他,这栋模型有三个致命问题。
——
梁守拙。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回头一看,是老师。
老师。
你在干啥?
测试。
测试啥?
测试天眼。
又是天眼?老师笑了,你那天眼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一种直觉。梁守拙说,我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能看见啥?
能看见问题。
什么问题?
我给你看。
他指了指模型。
这栋模型,看起来没问题。
但有三个致命隐患。
啥隐患?
第一,地基沉降。
第二,钢筋锈蚀。
第三,防水失效。
老师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
看见的?
梁守拙说,我能看见材料的内部。
能看见分子的排列。
能看见微观的变化。
这三个问题,现在还不明显。
但五年之后,会显现出来。
十年之后,会出事故。
老师盯着他。
看了很久。
梁守拙,他说,你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你怎么证明?
做检测。梁守拙说,取芯检测、钢筋探测、渗水试验。
你敢做?
做了如果没问题呢?
那我就承认我看错了。梁守拙说,但如果看对了呢?
看对了又怎样?
看对了,就说明天眼是真的。
说明我能看病根。
说明这套系统能用。
老师想了想。
他说,我做检测。
费用我出。
不用。梁守拙说,我自己出。
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
我有奖学金。
……行。
——
三天后。
实验室。
老师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他看着报告,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梁守拙问。
你……老师吞了吞口水,你自己看。
梁守拙拿起报告。
仔细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对上了。
对上了?老师愣住了。
对上了。梁守拙说,我的判断是对的。
报告上写着:
地基承载力:偏低,不满足设计要求。
钢筋保护层厚度:局部偏薄,实测值3.2cm,设计值4.0cm。
防水层完整性:局部存在缺陷,渗水试验发现三处渗漏点。
三条。
全对。
这……老师的手在发抖,这怎么可能?
用天眼看的。
天眼能看见这些?
梁守拙说,天眼进化了。
以前只能看表面。
现在能看病根。
能看见问题的根本原因。
能看见五到十年后会出现什么问题。
老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梁守拙,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老师深吸一口气,意味着你可以做到很多现在做不到的事。
比如?
比如……老师想了想,比如,你可以在楼盖好之前,就知道它以后会不会塌。
比如,你可以在事故发生之前,就把它消灭在萌芽状态。
比如,你可以……
我可以救人。梁守拙说。
我可以在事故发生之前,把问题找出来。
找出来就能修。
修好了就不会塌。
不塌就不会死人。
所以,我能救人。
老师看着他。
看着这个大二的学生。
看着这个说的孩子。
他突然觉得,这个学生不是普通人。
梁守拙,他说,你以后要干什么?
干啥?
就是……毕业以后。
我想开一个公司。梁守拙说。
什么公司?
建筑质量诊断公司。
用天眼配合规范,诊断建筑的质量问题。
找出病根,给出修复方案。
帮业主解决问题。
帮住的人保命。
老师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梁守拙,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知道。
那你还要走?
要走。梁守拙说,因为我要救人。
这条路,是救人的路。
再难也要走。
老师叹了口气。
他说,那你去走吧。
有什么问题,来找我。
我会尽我所能帮你。
谢谢老师。
别谢我。老师说,谢你自己。
是你自己在救自己。
我只是帮忙。
——
那天晚上,梁守拙回到宿舍。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头很疼。
天眼用得太狠了。
每一次看病根,都要消耗大量精力。
看见太多,是不是一种负担?他问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一次用天眼,都像是在跟自己的生命交换。
看得越深,代价越大。
值得吗?他问。
他看着胸口的残碑。
王叔,他问,值得吗?
残碑没有回答。
但热度在变化。
从温热变成滚烫。
像是在说——
值得。
当然值得。
但是,他在心里说,我还有一件事不明白。
残碑上的二字,越来越清晰了。
这是什么意思?
建筑的眼睛
筑造之眼
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他摸了摸残碑。
那些符号还在。
模糊的,看不懂的符号。
但这两个字,确实越来越清晰了。
他盯着这两个字。
看了很久。
王叔,他轻声说,我懂了。
筑眼,不是我的眼睛。
是建筑的眼睛。
是帮建筑看病的眼睛。
是帮建筑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眼睛。
天眼,是用来修的。
不是用来炫的。
是要让每一栋建筑都健康。
要让每一个人都安全。
他闭上眼睛。
头还是很疼。
但心里很平静。
王叔,他说,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用天眼救人。
准备好了看病根。
准备好了做一个行业医者。
这条路很难。
但我会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残碑的温度降下来了。
但他知道,那不是冷却。
是沉淀。
是蓄力。
是为下一次进化做准备。
他翻了个身。
沉沉睡去。
梦里,他又看见了那栋模型。
三个问题。
三个病根。
但他不害怕。
因为天眼进化了。
能看病根了。
能治了。
能救了。
——
第二天,梁守拙去上课。
同学们看他脸色苍白,都问他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是没睡好。
天眼用多了。
天眼?同学不解,什么天眼?
一种……直觉。
又是直觉?同学笑了,你这直觉也太厉害了。
厉害吗?
厉害。同学说,我听说,你用直觉看出模型有问题?
是真的假的?
真的。
真的假的?同学不相信,那模型明明看起来好好的。
看起来好好的,不代表真的好。
但表面没裂缝啊。
没裂缝不代表没病。
啥意思?
意思是,梁守拙说,有些病藏在里面。
表面看不出来。
但里面已经有问题了。
时间一长,就会发作。
发作的时候,就来不及了。
同学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问:那怎么办?
怎么办?梁守拙说,提前看。
提前发现问题。
提前修复。
这样,就不会发作。
就不会死人。
同学看着他。
像是看着一个疯子。
但梁守拙不在乎。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通向救人。
通向安全。
通向让每一个楼都站住。
通向让每一个人都活着。
王叔,他在心里说,我会继续的。
继续用天眼。
继续看病根。
继续救更多的人。
就算代价是头疼。
就算代价是寿命。
我也愿意。
因为救人,值。
残碑在他胸口微微发热。
像是王叔的手,在拍着他。
像是说——
好孩子。
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