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盆会杀人的墨兰,五年前,究竟是谁,送给她的?”
侍郎夫人那张本就毫无血色的脸,此刻更是白得像一张纸。
她茫然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宁楚,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记忆的闸门似乎被这句问话强行撬开,但涌出的却是混乱而痛苦的碎片,让她无法拼凑。
“你……你不要再逼她了!”
于右任猛地跨出一步,将妻子护在身后,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宁楚,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她已经快要崩溃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怕了。
于右任是真的怕了。
他怕的不是宁楚这个赘婿,而是宁楚这个问题背后所指向的那个,他连想都不敢想的答案。
他宁愿相信女儿的死是一场无妄之灾,也不愿去触碰那个可能会让整个于家,乃至更多人粉身碎骨的真相。
“于大人,您又误会了。”
宁楚面对这位吏部大员的怒火,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着他的目光,又上前了一步。
他这个动作,让周秉衡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小子,是真不怕死啊,这是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还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吧?
“我不是在逼迫夫人,我是在救令爱,也是在救于家。”
宁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您想让令爱背着‘与太子余孽有染’的污名下葬吗?”
“想让史官在未来的史书上,给于家记上这不忠不孝的一笔吗?”
诛心之言!
这两句话,比任何刀子都来得锋利,瞬间刺穿了于右任所有的愤怒和伪装。
他浑身一颤,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那股护犊子的凶狠气焰瞬间就熄灭了。
是啊,与查出真凶相比,洗刷女儿身上的污名,保全于家的清白,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道理,他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人,怎么会不懂?只是被悲伤和恐惧蒙蔽了双眼。
宁楚这一番话,不是在质问,而是在提醒,甚至是在递台阶。
他是在告诉于右任,只有配合他,挖出真相,才能将女儿于茹从“同谋”的泥潭里摘出来,让她变回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周秉衡瞬间就想明白了,他看着宁楚的眼神愈发复杂。
这小子不仅仅是会破案,他更懂得如何拿捏人心,如何在这吃人的官场里,用最锋利的话语,为自己开辟出一条路来。
这哪里是赘婿,这分明是个天生的权谋家。
“我……我想想……”
被丈夫护在身后的侍郎夫人,却像是回过神来,她颤抖着推开于右任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仿佛要从那冰冷的青石板上,看出五年前的景象。
“那盆墨兰……是宫里赏下来的……”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充满了恐惧。
“是……是皇后娘娘宫里的人,亲自送来的……”
宫里?皇后娘娘?
轰!
这两个词,仿佛两道天雷,在周秉衡和李戟的脑海中同时炸响!
周秉衡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他混迹官场多年,最明白什么叫“禁忌”。
而“后宫”,尤其是皇后,就是所有外臣最大的禁忌!这案子,从“诡案”到“血衣楼”,再到“太子余孽”,已经是一步一个火坑了。
他本以为牵扯到太子余孽已经是顶天了,万万没想到,宁楚这小子一铲子下去,直接把天给捅了个对穿,挖出了当今的国母!
完了!这回是真完了!这案子已经不是烫手山芋了,这是他娘的穿肠毒药,沾着就死,碰着就亡啊!
李戟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也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名为“茫然”的情绪。
他奉命追查太子余孽,那是职责所在,可现在查到了皇后娘娘头上,这还怎么查?
难道他还能带着靖夜司的人冲进坤宁宫,去质问皇后娘娘吗?
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啊!
在大乾王朝,前朝与后宫,是两条绝对不能逾越的红线。外臣干预后宫,是取死之道。
而任何与后宫,尤其是与皇后扯上关系的案件,都会立刻变得无比敏感和棘手。
因为这不再是一桩简单的刑事案件,它会立刻演变成最高层级的政治斗争。
调查皇后,就等于是在质疑皇帝的眼光和治家能力,这是任何一个皇帝都无法容忍的。
周秉衡和李戟的恐惧,正是源于这种根植于骨子里的,对皇权和政治规则的敬畏。
宁楚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暗骂一句:“我靠,本以为是新手村任务,结果出门就撞上了最终boSS?这剧本不对啊!”
他预想过送花之人的种种可能,政敌、仇家、甚至是于家内部的人,但唯独没想过会是皇后。
这盘棋的格局,瞬间被拉到了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高度。
“夫人,您确定吗?”
宁楚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他知道,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
“宫里赏赐百花是常有的事,但一盆墨兰,为何您会记得如此清楚?”
“因为……因为送花来的人,不是普通的小太监……”
侍郎夫人似乎陷入了回忆的梦魇,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是……是皇后娘娘身边最得宠的……魏公公!”
魏公公!
周秉衡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
如果说“皇后娘娘”只是一个模糊的指向,那“魏公公”这个名字,就是一个无比清晰的坐标!
魏英,当今皇后身边第一心腹,掌管着凤鸾宫内外一切事务,权势熏天,是后宫之中,除了皇后以外,最有权势的人物!
由他亲自出宫送一盆花给一个臣子的女儿?
这根本不是赏赐,这是天大的恩宠,也是一种明确的政治信号!
“他……他还说……”
侍郎夫人似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哭喊道。
“他还说,这是娘娘体恤茹儿为她作画辛苦,特意赏下来的……说这盆墨兰,能静心凝神,对茹儿的画艺有好处……”
作画?
宁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关键词。
真相的最后一块拼图,似乎就要浮出水面了。
玄武令,被藏在于茹养了五年的墨兰花盆里。
而这盆花,是五年前,皇后身边的大太监魏公公,因为于茹为皇后作画,而亲自送来的。
如果一切都是真的。
那这根本不是一场临时起意的谋杀。这是一场长达五年的布局!
从五年前送花的那一刻起,于茹就已经成了一枚被精心布置好的棋子。
有人将这枚致命的“玄武令”通过皇后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了她的身边,布下了一个死亡的陷阱。
好狠的手段!好深沉的算计!利用皇后的名义,布下如此恶毒的杀局!
这一刻,灵堂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周秉衡和李戟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那化不开的惊骇与恐惧。
他们知道,自己已经卷入了一场足以颠覆大乾朝堂的巨大风暴之中。
于右任更是面如死灰,他终于明白了,女儿的死,不是因为她知道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被安排”知道了什么。
她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被推到台前的祭品。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被这个惊天秘密震得魂不附体的时候。
宁楚却是将目光,重新落回到了那个已经彻底崩溃的吏部侍郎于右任身上。
他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让人感到毛骨悚然的问题。
“为皇后作画,是天大的荣幸。”
“但是,于大人……你身为她的父亲,可曾知道,皇后娘娘让你的女儿画的,究竟是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