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震动起来。
不是用于联络老陈他们的加密设备,而是他日常使用的那部。
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沈曼”。
陆时川目光微凝,这个时间点,沈曼很少主动联系他,除非……
他接通,还未开口,听筒里便传来沈曼急促到近乎破碎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法医的冷静自持:“陆时川!霓霓……霓霓出事了!排练厅后台,她突然晕倒了,现在在市中心医院!她醒过来了,可是……可是她不认识我了!她看我的眼神好陌生……她连自己是谁都快说不清了!”
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恐惧。
“具体位置,病房号。”陆时川的声音沉静得像冰封的湖面,瞬间压下所有纷乱的思绪。
凯瑟琳、监控、试探……所有事情都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急诊三楼,观察室307。你快来……”沈曼的声音哽咽了一下。
“待在病房,锁好门,除了医生护士,任何人敲门都不要开,等我到。”陆时川语速平稳地交代完,挂断电话,人已经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灰色轿车如同蛰伏的野兽,在他接近时悄然亮起了车灯。
市中心医院,急诊楼。
消毒水的气味混杂着夜晚的凉意,弥漫在灯火通明的走廊里。
来往的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病患家属的脸上挂着相似的焦虑。
陆时川穿过人群,步伐迅捷而稳定,径直走向三楼。
观察室307门口,沈曼正倚着墙,脸色苍白如纸,妖娆妩媚的容颜此刻只剩下惊惶无措。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开衫,里面还是排练时的紧身舞服,显然是从现场直接跟车过来的。
看到陆时川,她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迎上来,眼圈瞬间红了。
“陆时川……”她声音沙哑。
陆时川按住她的肩膀,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进去说。”
病房是单人间,此刻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
沈霓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靠在升起的床头上,原本灵动如鹿的眼眸此刻空洞地望着雪白的墙壁,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听到开门声,她转过脸来。
那眼神,让陆时川的心微微一沉。
清澈,却是一片空茫的清澈,仿佛初生的婴儿,带着对周遭一切本能的审视和疏离。
看到沈曼时,她的目光掠过,没有停留,如同看一个陌生人。
而当她的视线落到陆时川身上时,空洞里迅速泛起了一丝清晰的、无法作伪的警惕和……排斥。
她甚至下意识地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一个细微的防御姿态。
“霓霓,这是陆时川,你……你记得吗?”沈曼走到床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沈霓缓慢地眨了眨眼,目光在陆时川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轻轻摇头,声音有些干涩,却吐字清晰:“不记得。他是谁?”她看向沈曼,眼神里带着困惑,“姐,我为什么在这里?头有点昏沉沉的,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我只记得下午在排练《吉赛尔》第二幕,然后……”她蹙起秀气的眉,努力回想,脸上浮现出痛苦的神色,“然后就是醒来在这里,看到你。中间……好像一片空白。”
沈曼的眼眶更红了,她转向陆时川,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文件:“这是刚出来的初步检查报告,ct、mRI都做了,医生说……大脑结构没有任何异常,没有出血,没有损伤,没有肿瘤,一切生理指标都正常。他们建议观察,或者转去精神科。”
陆时川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那些专业的影像图片和结论性文字。
确实,白纸黑字,一切正常。
但沈霓的状态,绝不能用“正常”来解释。
他走到床边,在距离沈霓约一米远的位置停下,没有贸然靠近。
“沈霓,”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缓,很低,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引导性的韵律,“看着我。”
沈霓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过去,落进他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眸中。
但下一秒,她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迅速移开目光,脸色更加苍白,甚至向后缩了缩。
“别……别这样看我。”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惊惧,“你的眼睛……好奇怪。走开。”
那不是单纯的陌生感,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和恐惧。
陆时川眼神微凝。
他收敛了所有外放的精神力,让自己看起来完全无害。
“好,我不看你。”他温声道,同时,一丝极其细微、几乎无法被任何仪器探测到的精神感知,如同最轻的蛛丝,悄然延伸出去,试图触碰沈霓的精神场。
没有遇到明显的阻碍,她的意识表层因为失忆而显得有些混乱和脆弱。
但当他的感知试图向更深处、向那些被封锁的记忆区域探去时——
一股尖锐、冰冷、带着强烈排斥感的反馈骤然撞了回来!
不是沈霓自身意识的防御,那感觉截然不同。
更像是一道精密、坚固、闪烁着非自然冷光的“锁”,死死地焊合在记忆的深层通道入口。
锁的结构异常复杂,带着某种循环往复、自我加固的纹路,绝非普通催眠或心理暗示能够形成。
更让陆时川心头发沉的是,这道“锁”的边缘,隐隐散发着一种熟悉的、令人厌恶的气息——属于“幽影”组织特有的、那种混合了扭曲执念和精神操控的冰冷味道,但更加纯粹,更加古老,也更加恶毒。
像是某个核心成员在彻底消亡前,倾尽最后力量布下的终极反制。
他立刻撤回了感知。
强行突破,以他目前对这道“锁”的初步探查来看,极有可能不是打开记忆,而是直接引爆它,连带摧毁沈霓本身的精神结构。
“怎么样?”沈曼紧张地看着他,虽然她看不见那无形的交锋,却能感觉到陆时川瞬间变得无比冷峻的神色。
“有东西锁住了她的记忆,”陆时川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沈霓依旧惶惑不安的脸上,“不是医学问题。是‘那边’的手笔。”
沈曼倒吸一口凉气,指甲掐进了掌心。“他们……不是已经……”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是‘幽影’。”陆时川转身,“这里不安全,也不能解决问题。我去查点东西,你守着她,记住我的话,除了绝对可信的医护人员,谁都不能靠近。”他看了一眼沈霓,后者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对“幽影”这个词毫无反应,显然相关的记忆也被彻底封存了。
回到那间布满电子设备的公寓,冰冷的空气让陆时川的思维更加清晰锐利。
他没有开主灯,只打开了操作台上的局部照明。
幽蓝的屏幕光芒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他拨通了老陈的专线,将沈霓的情况和自己的发现简要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老陈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凝重:“我这边……刚刚从一条埋得很深的旧渠道,听到点风声。不多,但很要命。”他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无形的耳朵听去,“‘幽影’的老巢被端掉之前,他们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头目,据说启动了一个代号叫‘涅盘’的终极预案。具体内容没人知道,启动方式、执行条件都是绝密。但有几个模糊的信息指向——这个预案的目标,明确指向沈家姐妹。不是肉体消灭,更像是一种……精神层面的‘重置’或者‘污染’。”
陆时川的眼神在屏幕冷光下暗沉如渊。“触发条件?”
“不清楚。可能是组织核心成员生命信号消失,可能是特定指令,也可能……”老陈顿了顿,“是某种预设的保护机制被激活后的连锁反应。小陆,如果沈霓小姐的记忆被封,手法又如此诡异特殊,很可能就是‘涅盘’的一部分。这是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怎么炸的雷。”
“知道了。继续挖,任何关于‘涅盘’的碎片信息,我都要。”陆时川挂了电话。
他坐进椅子,指尖抵着眉心。
常规的催眠引导、记忆回溯手段,在面对这种带有自毁性质的“记忆锁”时,风险太大。
他需要更精准的“钥匙”,或者,找到那个下锁之人的原始逻辑。
然而,还没等他想出更稳妥的方案,沈曼的电话再次打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焦虑和一丝愤怒:“陆时川!赵子诚来了!他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带了花和水果,一副关心老友的样子!霓霓现在谁都不记得,他……他正在跟霓霓说话!”
陆时川眸中寒光一闪。
“我马上到。拦住他,如果拦不住,听清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医院病房里,气氛诡异。
赵子诚穿着一身价值不菲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忧虑,将一束淡雅的百合插在床头的花瓶里。
他站在沈霓床边,距离把握得既不过分亲近又不显疏远,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柔表情。
“霓霓,你真的不记得我了?我是子诚啊,赵子诚。我们……以前很熟的。”他叹了口气,语气真诚又带着惋惜,“听到你出事,我真是担心坏了。怎么样,头还晕吗?”
沈霓看着他,眼神依旧茫然,但或许是因为赵子诚表现得足够“正常”,没有陆时川那种让她本能恐惧的气息,她的抗拒少了一些,只是轻轻摇头:“还好。谢谢你来看我,赵先生。”她用了敬语,疏离而客气。
沈曼站在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脸色冰冷地看着赵子诚表演。
她想赶人,但沈霓目前的状态,任何激烈的举动都可能刺激到她。
“别叫赵先生,太生分了。”赵子诚笑容和煦,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姿态放松,仿佛真是多年的好友,“你不记得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你是个非常优秀的舞蹈家,最近一直在为一场重要的演出排练,很辛苦。”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门口,又回到沈霓脸上,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诱哄和神秘的意味,“不过啊,霓霓,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很累,压力很大?有时候会不会觉得……身边有些人,让你很不舒服,很害怕?”
沈霓的眼神波动了一下,长睫微颤。
她想起了醒来后第一眼看到那个叫陆时川的男人时,心头骤起的寒意和抗拒。
赵子诚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变化,心中暗喜,脸上却露出同情和理解的神色:“唉,有些事,你忘了也好。毕竟,那些不愉快,可能正是导致你现在这样的……原因之一。”他故意说得含糊,留下巨大的想象空间,“你姐姐肯定是为你好的,但她有时候可能也……被一些人蒙蔽了。你要相信自己的感觉,霓霓。如果觉得谁让你不安,让你害怕,那就离他远一点。保护自己最重要,对不对?”
他的话,像细密的毒针,一点点渗入沈霓此刻混乱而脆弱的心防。
她丢失了关键的记忆,只剩下本能的感觉和对“姐姐”这个身份的模糊信任。
而此刻,赵子诚以“关心者”的姿态出现,将那种对陆时川的恐惧,悄然引导向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那个男人,可能就是她一切“不愉快”和“压力”的来源,甚至可能是造成她如今状况的元凶。
沈霓没有说话,只是手指更加用力地绞紧了被单,嘴唇抿得发白。
那双空洞的眼眸里,逐渐凝聚起一丝清晰的、针对特定对象的警惕和敌意。
赵子诚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不能一下子说得太明白,那样反而可疑。
他站起身,体贴地为沈霓掖了掖被角,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好好休息,别想太多。我明天再来看你。有什么事,随时可以让你姐姐联系我。”他特意强调了“你姐姐”,将自己和沈曼划到一边。
他转身,对上沈曼冰冷如刀的目光,不仅不怵,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带着隐隐得意的微笑,微微颔首,然后从容不迫地离开了病房。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曼冲到床边,抓住妹妹的手:“霓霓,你别听他的!他在胡说八道!陆时川是保护我们的人,他是……”
“姐,”沈霓抬起头,打断了沈曼的话,她的眼神不再全然空洞,却蒙上了一层让沈曼心慌的疏远和坚持,“我头很痛。我不想听这些。”她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