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水桶没有当夜打开。
朱棡先让人把桶口原来的封绳重新验了一遍。
谁取的。
什么时候取的。
从哪一段井水里取的。
一路换过几次手。
全部对上以后,第二天一早才拆封。
木塞刚拔出来,帐里几个人同时皱了眉。
不是普通泥腥味。
水面发浑。
上面还浮着几片泡软的碎皮。
水官拿长木勺往下一探,捞上来一小团发黑的秽物。
医官没让任何人伸手碰。
“先封。”
朱棡问:
“能认是什么?”
“只能认出里面掺了腐败脏物。”
“是不是毒?”
“不能这么写。”
医官摇头。
“井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也不知道。”
朱棡看向书吏。
“听见了?”
书吏提笔。
水色异常。
气味异常。
见腐败秽物。
具体污染物未定。
不得饮用。
第一只样桶重新封死。
另取两只空桶送回原井。
不是拿回来一桶臭水就算查完。
浅层取一桶。
深些再取一桶。
旁边尚未受影响的小水点也取一桶作对。
三只新样桶也没有混。
浅层、深层、对照,各挂一块木牌。
谁取的,谁封的,什么时候开的,照原样水桶继续往下记。
朱棡看了一遍,只说:
“以后有人问这口井为什么封,拿样桶和水页说话。”
“别拿猜的顶。”
朱棡随后只问一件事。
“有人喝过没有?”
送水回来的哨探道:
“发现味不对以后,人没喝。”
“牲口呢?”
“最早提上来的两桶,有三头驼碰过。”
“喝了多少?”
“没看清,喝得不多。”
“单独隔开。”
朱棡道:“换干净水,留人看。”
“没事也照记。”
“别等倒了才说早上还好好的。”
医官应了一声。
“这三头驼今晚不回队。”
朱棡点头。
“明早没事,也不算没事。”
“把吃草、饮水、走动都记到第二日。”
千户已经站不住了。
“殿下,昨夜那几骑往北走,蹄印还新。”
“修井点的人也说,他们走得不快。”
朱棡抬眼。
“所以呢?”
“现在追,还来得及。”
千户把手按在刀柄上。
“毁井的人就在前头。”
“追上至少能知道他们往哪儿退。”
朱棡没有马上回他。
另一张急报已经摊在桌上。
北井封水以后,原本走那一段的两支商队还停着。
修井的人要喝。
哨探要喝。
牲口也要喝。
还有一支返程驼队,原计划就在北井补最后一段回程水。
现在那口井不能碰。
“先把这些做完。”
朱棡指着水图。
“北井封死。”
“没复验以前,一桶不出。”
“修井点的人和牲口用节点备用水。”
“商队分流。”
“能走乌翎旧路的,按旧水约走。”
“去盐沟的,照盐沟日调度页排,不准一股脑全塞过去。”
“修井的人先清井口,不许为了抢时间下人。”
千户急了。
“殿下,他们再跑半日,怕真追不上了。”
朱棡看他。
“井死了呢?”
千户一愣。
“什么?”
“人追到了,井死了。”
“北路少一口稳定水。”
“商队绕。”
“驼队绕。”
“咱们自己的兵也绕。”
朱棡把刀鞘旁边那张敌盟水链图拉过来。
“杀他们十个人,能给本王重新冒出一口井?”
千户不说话了。
朱棡自己也盯着那几道往北的蹄印看了很久。
敌人就在眼前。
能追。
追上也许还能杀。
可桌上摆着的不是一张停线册。
是北井。
是停下来的商队。
是三头不知道喝进去什么的驼。
还有一支原本等着在这里补最后一段回程水的驼队。
他把追骑令推开。
“派斥候远跟。”
“只看他们往哪儿走。”
“不接战。”
“主队不追。”
千户咬了咬牙。
“是。”
水线随即动起来。
乌翎第一旧水口当天多接一支小商队。
没有再塞第二支。
第二旧水口本来就只能接小队,也没因为北井出事临时抬额度。
盐沟那边收到急递以后,第一句话就是:
日调度一千一百五十桶不改。
北边来多少人,都得排在原有商路和既定军用额度里。
有人提议先把盐沟商队停两日。
水官直接拿着朱棡前几日的批页挡了回去。
三条路本来就是为了不让一处出事,剩下所有人挤死另一处。
现在真出了事,反倒先把正常路掐掉,那前几天的账就白算了。
北井这边也重新分了一次水册。
节点备用水另开一页。
修井队、哨探和封水期间留下的牲口从这一页支。
返程那一栏没有碰。
军需官把两本册子放在一起时,千户还问了一句:
“真要紧的时候,也不能先借?”
朱棡道:
“能。”
“另开军令。”
“写清借多少,谁因此回不去,再签名。”
“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有备用水不用,先拆返程水,那不是应急,是把明天的祸挪到后天。”
于是返程水囊仍按原队封着。
谁也没因为北井出事,伸手先拿那一份。
北井旁边,清井也开始了。
第一步不是舀水。
是封。
井边三十步先清开。
昨夜掉进去的碎木、脏物能捞多少捞多少。
井栏重新支。
提水架先换。
原来已经浸进去的水,一轮一轮提出来,倒进远离井口的弃水坑。
第一轮浑。
第二轮仍有味。
第三轮颜色淡了一些。
水官仍摇头。
“不放。”
有人问:
“要提到什么时候?”
“提到看不出异常,也不等于马上能喝。”
水官道:“先让井自己回。”
“再重新取样。”
“前后样能对,再报。”
没人敢拿一口“看起来清了”的井去赌整条路。
午后,跟出去的斥候回来一个。
黑边骑的蹄印根本没藏。
一路往北。
中间还折断了一根旧路标。
千户听完脸更沉。
“像是故意给咱们留路。”
朱棡看着那张简图。
“痕迹确实太顺。”
“是不是等咱们追,先不定。”
他说完又问:
“往北之后靠哪口水?”
斥候摇头。
“还没跟到。”
“那就继续看。”
“别为了拿个人头,把自己跟到没水的地方。”
这一次千户没再争。
下午最忙的反而不是斥候。
是驼。
北井封水以后,原本要在这里歇脚的两支驼队全改了次序。
一支继续往乌翎第一水口走。
另一支没有硬赶。
停在后一个小歇点。
先卸货。
查驼具。
看水囊。
另有两头运输驼背上磨出了红痕,和早上隔离观察的三头驼不是一批。
当天便从下一段运输里撤下来。
后备牲口顶上。
朱棡收到这张页时,只问:
“货呢?”
“没丢。”
“人呢?”
“都在。”
“驼呢?”
“伤两头,未倒,已换下。”
“那就别催。”
他把页压回去。
“节点是拿来让东西一直过。”
“不是拿来证明今天比昨天多赶二十里。”
黄昏前,第二批复取水样送回来。
北井浅层仍有异味。
深层轻些。
井底又捞出一截泡烂的兽皮和几团秽物。
这一次可以确认,井里有人为投入的脏物。
与此同时,远跟的斥候也送回第二次消息。
那七八骑在北面和另一小队会合。
黑边旗还在。
方向正是最大骑兵集团一支附骑常走的水线。
朱棡让书吏分开记。
北井有人为污坏。
黑边附骑昨夜从附近撤走。
两项并列。
没抓到往井里扔东西的人。
所以仍不写:
哪一个人下手。
千户忍不住问:
“这样还不够追?”
“够咱们提高防备。”
朱棡道。
“也够知道他们留下这条路未必安好心。”
“但还是不够让一口井自己变干净。”
到了夜里,北井终于完成第一轮大清。
井栏重新立起来。
提水架也能用了。
新回的水比上午清。
水官仍把木牌挂在井栏上。
封。
暂不饮。
节点却没有断。
修井队还在。
哨探还在。
商队只是分了路。
人和牲口靠节点备用水继续撑着。
乌翎旧路多接了一队。
盐沟没有超额。
第二旧水口也没有被硬塞成大站。
朱棡站在图前,把北井旁边原来画的一个圈重新描实。
千户看见,问:
“井还没开,怎么就算保住?”
“井没开,不等于节点死了。”
朱棡道:“人没散,路没断,修井还在,备用水也接得上。”
“这才叫保住。”
他说完,才往北面的黑边骑方向看了一眼。
“追他们,明日还有机会。”
“井废了,明年都未必补得回来。”
帐外的医官也把三头驼的观察页送来。
暂时没有明显异常。
继续隔开。
朱棡刚准备收图,外面忽然又有人冲进来。
不是修井点。
是后面的驼队。
军需官脸色不好看。
“殿下,那支返程驼队不能照原计划回了。”
朱棡皱眉。
“返程水不是单列着?”
“单列着,一桶没动。”
军需官把另一张水页摊开。
“问题就在这儿。”
“原来的返程水,是按走到北井、在这里补最后一次,再回后站算的。”
“现在北井没开。”
“若折去乌翎旧水口,要多走一日。”
“他们手上的返程余量,只够按原线到北井,不够把多出来这一日也兜住。”
朱棡盯着那一栏。
返程。
旁边没有任何挪用记录。
水还在。
可路变了。
原来算得够的最后一段,忽然多出了一日。
军需官压低声音。
“去程已经分开了。”
“可他们是往回走。”
“再照原路硬走,回程水还是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