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贯先查清了。
拿钱去凤阳的外院役人叫范成。宗人府把他单独安置,既不让他见宋荣,也不告诉他邓六已经归案。
范成承认,第七批茶款送进书房后的第二日,欧阳伦叫他带四十贯赶往凤阳。
十二贯给顾良家作医药钱。
十八贯补凤阳驿的草料和两封误递官文的重送开支。
余下十贯,欧阳伦让他交给驿丞,只说“惊扰诸人”。
驿丞没有收。
“赔马料、赔医药,可以入账。”他把钱推了回来,“这十贯写不清名目,我不敢拿。”
范成将十贯带回应天,交还宋荣。顾家收据、驿站补录和宋荣私记都能接上。
问话官又问:“欧阳伦让你去凤阳时,还说过什么?”
范成迟疑片刻。
“他说,该赔的赔了,别再让人往京里递话。”
这句话单独记下,没有直接写成收买。
朱标只让书吏在核验页上添了一句:
亲历凤阳索马、伤人之后,另行补损,并有压下呈报之语;是否构成收买,另核。
四十贯的去处查明了,欧阳伦首陈里的“从未到过凤阳”,却又多了一层无法解释的后手。
宋荣手中的六十贯,也很快拆开。
二十贯给了杜闻。
十五贯给了邓六。
剩余二十五贯确实付给两家车行,不算私分。
杜闻起初仍说那是年节赏钱。宋荣的私记摆到面前,他盯了很久,才承认欧阳伦叫过他一句:
“嘴严些,照旧帖写便是。”
邓六所得的十五贯,与他前两轮供述相合。至于被捕时多出的二贯四百文,来源仍说不清,单独记着,不拿来硬凑茶款。
三笔问完,二百八十贯里还剩一百八十贯。
其中一百贯,竟真是一笔旧债。
半年前欧阳伦修西园,从公主府正库暂借过一百贯。掌事、出纳和欧阳伦三方都有押记,秋后归还的约期也在。
第七批茶款进书房后的第二日,这一百贯确实被送回正库。
旧债是真的。
还债的钱,却未必干净。
朱标让书吏另夹一页:
旧债成立;还款来源待追缴。不得据此推定公主知情。
剩下的八十贯,没有在账上。
它藏在欧阳伦书房东壁。
此前封存的私库钥匙中,有一把短齿铜钥匙始终找不到对应锁孔。工匠重新查过木作,才在挂画后的横木下摸到一道细缝。
锁一开,八十贯整钱摆在最里面。
旁边还压着三张纸。
一张是尚未使用的空白副帖,帖角已经写了“安采字第六号”,车数、货名、路线全都空着,下方却先落了欧阳伦的私押。
另两张,是书房值守留下的送帖小单。
第一张记着,杜闻把已经写好的第五张异常副帖送进书房,出来时帖上多了欧阳伦的私押。
第二张则记着,宋荣从书房取走一张“已押未填”的帖纸,次日才由杜闻补上第七趟车数和路线。
杜闻没有亲眼看见的两张副帖,至此也各自有了经手链。
朱元璋拿起那张空白预押帖,手指停在空着的货名栏上。
“他这是连要运什么都不管?”
“不是不管。”
朱标看着那枚私押。
“是先把路放出去,货名、车数和去处都让外院后来填。”
今日可以填茶,明日也可以填别的。
欧阳伦留下的不是一次越权,而是一张能够反复冒用的空白凭帖。
木行的二百二十贯也有了结果。
大部分能对上供木和西园旧账,最后二十贯原本留作预存车木料钱。邓六逃走前,宋荣正是动用了这二十贯,让木行藏人,又替他联系去和州的车行。
木行东主收钱藏人、起初撒谎,责任另记;他是否知道茶货、凤阳索马和伤人,仍不能一并压上。
四批茶款没有一笔回到公主府正常账中。
有的替欧阳伦买田、修园、抵债,有的被他拿来付车脚、赏经手人、补凤阳损失,剩下八十贯仍藏在他的书房。
钱未必全进了他的口袋,却全由他支配。
其中,西园二百贯只能由工匠账对上一百一十六贯,余下八十四贯仍只有宋荣一句“交回书房”,没有收条,继续另列待追。
这一千一百二十贯,也只对应第四至第七趟四批茶货。第二趟生漆细布、第三趟铜器纸张卖了多少,仍在另一册追查,不并进眼前这笔总数。
账证送往宗人府值房以前,安庆先在另一处房中写下独立陈述。
她写明木记只为第一趟四车货而交;后六趟出车、六张副帖、茶货与凤阳索马,自己此前均不知情。那一百贯,她只知是欧阳伦归还半年前旧借,不知钱从茶货而来。
陈述编号封存后,她才被请到屏风后。
欧阳伦进来时,那张空白预押帖摆在最上面。
问话官只问了一句:
“这一千一百二十贯,哪一笔不是由你支配?”
欧阳伦看了那张纸很久,忽然抬头。
“外采木记,是公主准我拿的。”
“第一张采买帖,也是公主亲自签的。”
“外院后来照旧办事,她若当真不许,为何一直没有收回木记?”
他终于不再只推宋荣、杜闻和邓六。
他把六次续帖,推到了安庆最初那一次授权上。
屏风后静了片刻。
隔着屏风,欧阳伦看不见她的脸,只听见衣料轻轻摩擦了一声。
“木记,是我交给你的。”
安庆开口时,声音很稳。
“只为第一趟四车货。”
“我签的帖上,有三十日、一次、四车、十二人,也写了不得征马、不得调夫、不得免税。”
欧阳伦往前一步,校尉横臂挡住。
“可你从未问过外院为何一直出车。”
安庆没有立刻回答。
她记得那张原帖送来时,欧阳伦还笑着说,不过替府里跑一次远路,不会让她操心。
那日他把木记收进袖中,还替她扶正案角那盏灯。掌事提出三十日后收回木记,她也只说,不必催得太紧。
她当时真信了。
如今欧阳伦借着同一个编号走了六趟,压过税关,索过驿马,也让顾良为不肯改簿折伤了两根手指。
她终于明白,欧阳伦拿走的不只是一块木记。
还有她的名字,以及旁人看见那个名字时本能退让的那一步。
“我失察,宗人府可以记。”
安庆的声音低了一些。
“木记没有及时收回,也是我的错。”
欧阳伦盯着屏风,像终于抓到一根能把她也拖下来的绳。
“既然你认——”
“我只认这些。”
她打断了他。
“我没有让你把收货木记当路引,没有让你拿我的名号索马,也没有让你在空白帖上先落押,再叫别人填货名和去处。”
“更没有让你叫人打顾良。”
屏风后传来木匣落案的声音。
公主府掌事将匣子送出。
里面正是一百贯。
“这笔旧债,我确实收了。”
“收的时候,我不知道它来自茶货。”
安庆停了一下。
“如今来路存疑,先退进待追缴账。若最后证明是干净钱,再按旧债归还。”
她没有提嫁资,也没有提孩子。
只把自己确实收过的那一百贯,从公主府账上完整剥了出去。
问话官转向欧阳伦。
“公主知不知道你让杜闻抄了六张副帖?”
欧阳伦没有答。
“知不知道你用茶款买田、修园、抵债?”
“……不知道。”
“知不知道你在凤阳索马,叫邓六教训顾良?”
欧阳伦喉结动了一下。
“不知道。”
“她分过茶款吗?”
“没有。”
屏风后,安庆攥紧的手慢慢松开。
欧阳伦脸上的血色却一点点退了下去。
“你如今当然什么都能不认。”
“我认我交过木记,认我没有及时收回,也认我收过这一百贯。”
安庆没有再叫他驸马,也没有叫他的名字。
“可你拿我的名字做过什么,我直到今日才一件件看见。”
“我认我做过的。”
“你做的,不要推给我。”
值房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欧阳伦第四轮供述单独封存:
六次续帖均为外院替其经营货物所用;主张安庆公主交付木记且长期未收回,可视为默许;承认公主不知六张副帖的具体制作,不知茶款去向,不知凤阳征马与伤人,也未分得茶款。
这份辩解没有把安庆拖进来。
反而替她划清了最后一道边界。
当晚,刑部、都察院和大理寺各自领走一份核验副册。
六次冒名经营获利,是一类。
强征驿力、逼改官簿并涉嫌授意伤人,是一类。
预押空白文书、案后补损,却在首陈中持续否认,又是一类。
朱元璋看着那只装着一百贯的小匣,许久没有说话。
那是安庆从自己府里送出来的钱。
他没有问女儿是不是受了委屈,也没有叫人把匣子送回去。案子走到这里,父亲一句安慰,也可能被旁人听成皇帝已经替她定了无罪。
他的手在匣盖上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这钱先扣着。”
“欧阳伦的罪,归欧阳伦。”
“安庆失察多少,也另写。”
朱标点头。
“明日三法司分别拟罪。”
“先看他们在没有彼此商量的情况下,会把哪一项写得最重。”
屏风后的脚步声已经远了。
欧阳伦仍盯着安庆方才坐过的位置。
直到宗人府校尉催他起身,他才发现,那只属于公主府的木匣已经留下。
他张了张口,终究没有叫住她。
安庆没有带走。
也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