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门一开,宁国公主先看见朱棣空着的腰侧。
刀没有,战区印的绶带也没有。
朱棣手里只有一页封好的海东复核文书。宁国公主扫了一眼外封上的字,没有伸手去接。
“你现在还能给海东下令吗?”
“不能。”
“旧部若私下写信来呢?”
“问安可以,调兵、调船、换人,一概不回。”
“若有人只认你的字,不认朝廷的印?”
朱棣顿了顿。
“换掉。”
宁国公主这才点头。
“这才像大哥给你的差事。”
燕王妃徐氏站在一旁,视线却落在朱棣右肩。
“周王说你昨夜还要去偏殿看伤。”
“老五小题大做。”
“他小题大做,你昨夜为何连外袍都没自己脱?”
朱棣脸色一僵。
宁国公主忍住笑,没有替四哥解围。
徐氏也没追着伤势不放,只问:“什么时候回海东?”
“复核完再定。”
“那便是不知道。”
朱棣想说战区不能久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徐氏道:“不知道便说不知道。府里的账、孩子的课,还有那些趁你回京便想往门里钻的旧部,总要有人安排。”
朱棣皱眉。
“谁敢拿海东的事找你?”
“他们不说军务。”
徐氏语气平静。
“先送一篮海货,再托一句‘只请王妃代问,殿下何时回营’。若我应了,下一回问的便不只是归期。”
朱棣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把复核文书重新收进袖中。
徐氏没有替他拿,也没有问纸上写了哪几座港。她只让贴身女官记下今日要退的礼篮和来人姓名。
旁边几位王妃见了,也都自觉没有伸手去碰丈夫手里的任务文书。那些纸可以跟着王爷回府,却不能因为进了家门,便真正变成内宅人人可看的东西。
“以后礼物原样退回。来人姓名、旧职和所问之事另录一份,送外朝值房备案。”
徐氏看着他。
“这才是我要听的话。”
不远处,秦王妃也正拦着朱樉。
她没有碰朱樉手里的南线文书,只问:“港口那些旧识,可有人往王府送东西?”
朱樉摸了摸鼻子。
“不过几样土物。”
“登记过、写清来处的个人赏赐可以进府。说不清是哪条船、哪座货栈送来的,一件也别抬过库门。”
“我还没说收。”
“你是不说,先让人放在门外。”
旁边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晋王妃却没笑。
她看着朱棡手中卷好的水源副图,忽然问郭宁妃:“若王爷再去西线,旧将往王府送信,该如何处置?”
“军情退回外朝,王府不接。”郭宁妃道。
晋王妃沉默片刻。
“那若王爷真回不来呢?”
朱棡就在几步外,听见这话,转身道:“我的印不会交给世子。”
晋王妃看了他一眼。
“你在时,自然由你说了算。”
“我问的是你不在的时候。若来人披着孝、带着旧将,又说再迟一步军心便要乱,我拿什么让他们退出王府?”
朱棡张了张嘴,第一次没有立刻用一句军令把事情压过去。
暖阁里静了一瞬。
晋王妃没有哭,也没有避开这句话。
“朝廷报丧的文书还没到,旧将便先闯进王府,要世子替父接印。王府只靠我挡在门前吗?”
郭宁妃没有回答“会”或“不会”。
她只让身边女官把这句话记下。
“谁先来,世子都不能接印。”
“但这种事,确实不能只靠王妃临时挡门。”
几位王妃的神色都变了些。
她们关心的已经不是丈夫手里的差事有多体面,而是差事一旦断在半路,家门会先迎来什么。
暖阁外忽然传来争执。
安庆公主先抬起头。
“谁在外面?”
东宫门官快步进来。
“驸马府来接公主殿下的车到了。随车还带着两只货箱,说是驸马爷为昨日家宴备的回礼,要送给宁妃娘娘和几位公主。”
“门吏照例要开验,随车人却拿出公主府采办帖,说帖子上有府印,不必再查。”
安庆公主转头看向欧阳伦。
欧阳伦原本正同另一名驸马说话,闻言只皱了皱眉。
“几匹南布,两匣香料。昨日人多,没来得及送进宫,今日补上而已。”
“昨日既没送,今日便更该把来路写清楚。”安庆公主道。
欧阳伦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发现,她在家中很少过问的那些采买、车马和帖子,一旦带进宫门,便不是一句“府里惯例”能够遮过去的。
“为何用采办帖挡查验?”安庆公主问。
“不是挡。”
欧阳伦语气有些不耐。
“箱子一拆,香料串味,南布也容易沾灰。公主府的帖子都在,还能有什么问题?”
“采办帖是让人买东西的。”
安庆公主看着他。
“不是免验帖。”
“都是自家人送的回礼。”
“进东宫的门,便不能只讲自家人。”
她对门官道:“照规矩验。今日不必送进暖阁,验清之后,原车带回驸马府。”
门官领命退下。
欧阳伦压低声音。
“诸王、驸马都在,你何必为了两只箱子让我难看?”
安庆公主没有抬高声音。
“不是我让你难看。”
“是你拿我的名义,叫别人省掉该做的查验。”
欧阳伦嘴唇动了动。
“一点小事。”
“公主府的车若过一道门便拆一次,传出去只会让人笑话。”
安庆公主的目光冷了下来。
“公主府的体面,是东西来路清楚,也经得起查。”
“不是拿我的名字,省掉别人该做的那一步。”
她没有问箱中一定藏了什么,也没有当场给欧阳伦定罪。
只转头吩咐贴身女官:
“回府后先封采买房的帖簿。所有尚未销号的采办帖,一张张收回来。谁领的、何时用的、买了什么,重新核清。”
“在查完以前,不许再发新帖。”
欧阳伦的脸色终于沉了些。
周围已经有人听见,他到底没有再拦。
临安公主站得稍远。
她没有看门外的货箱,只看向李祺。
李祺的长随刚送来一张家中便笺。他看完后折了两次,又重新展开。
“旧宅出事了?”临安公主问。
“清库时翻出一只封了多年的木箱。”
李祺把便笺递给她。
“箱上还是父辈旧封。管事不敢擅动,问是送来公主府,还是继续留在旧宅。”
临安公主看完,没有立刻说送,也没有说开。
“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
“你怕里面有不该留的东西?”
李祺沉默片刻。
“我怕的不只是里面有什么。”
“送进公主府,外人会说李家的东西借朱家的门藏着。留在旧宅不报,又像是我心里有鬼。”
临安公主将便笺折回原样。
“那便不送,也不动。”
“让管事把箱子留在旧宅正库。请坊正和应天府一名书吏到场,核原封、记箱号,再加一道外封。”
“明日把封记与来由一并报上去,由外朝决定何时开验。”
李祺看着她。
“你不先问问是不是父亲的私物?”
“若只是私物,晚一日开不会变成罪证。”
临安公主道:“若真有问题,早一日藏进公主府,也不会变成清白。”
她把便笺还给他。
“我是朱家的女儿,也是你的妻子。”
“可这两样身份,都不能替那只箱子回答里面有什么。”
李祺接过纸,手指收紧,最后还是点了头。
郭宁妃始终坐在上首。
她没有替哪一对夫妻断家务,也没有因为驸马难堪便让货箱免验。
她只让女官在小册上记下三件事的时辰、来处与经手人。
王府旧部试图借王妃探问主帅归期。
公主府采办帖被拿来阻拦查验。
功臣旧宅发现未明旧箱,已原地加封待报。
这些不是宫规,更不是判词。
哪里已经有人越线,哪里只是露出了缺口,都要先留下痕迹,再送朱标与外朝议定。
郭宁妃在页首写下一句:
家门借不得军门,亲名替不得官凭。
侧殿外又传来孩子们的声音。
几个年长些的世子不知何时凑到一处。
其中一人指着父亲手里的复核文书,压低声音道:“我父王打下的港,将来总该由我去守。”
另一个不服。
“那我父王管过的水站,难道还能交给外人?”
宁王朱权刚拿到实作单,正嫌自己的那张纸太薄,闻言立刻道:“先别说将来。你们连图都不会画。”
几个孩子一起瞪他。
徐氏走过去,按下世子伸向复核文书的手。
“那是你父王今日的差事。”
“不是给你留下的家产。”
孩子愣住。
“可我是世子。”
“所以你更该先学会自己做事。”
徐氏没有继续讲舰队、港税和战区归属。
那些话孩子未必听得懂。
郭宁妃只看向随行宫人。
“把几位世子的旧课册收齐,送到东宫书房。”
“明日由太子先看他们学过什么,再定谁该补什么。”
几个孩子原本还想争,见父亲们都没有开口,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宫人来收课册时,方才说得最大声的那个,悄悄把自己只写了半页的算学册压到了最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