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王朱棡进应天时,天已经擦黑。
他是三位主战宗王里最后一个到的。
西线的风沙还留在斗篷缝里,人刚下马,先问的却不是父皇何时召见。
“东院那口封井可查过?”
迎在门外的长史愣了一下。
“封了两月,还没重新启用。”
朱棡皱眉。
“先放水,再看井壁。没验过,今夜谁也不许从那口井里取水。”
长史赶紧应下。
消息传到宫里时,朱元璋正在看最后一张席单。
“老三回来了?”
“已回晋王府。”
“那就明晚。”
他把席单推给朱标。
“再晚,老二怕是要把带回来的香料先吹成天下第一等。”
站在一旁的朱樉立刻不服。
“父皇,儿臣带回的是南线样货,不是私货。”
朱元璋抬眼。
“家宴还没开,你倒先替那点香料辩上了?”
朱樉这才闭嘴,干咳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第二日傍晚,诸王车驾陆续停在内廷外门。
门前没有迎功臣的鼓,也没有摆战利品的长案。
只有三张窄桌。
第一张收刀。
第二张收战区印与临时任务印。
第三张收军报、舆图和未封口的公文。
朱棣来得最早。
他解下佩刀,连刀鞘一起放到第一张桌上。走到第二张桌前时,却下意识摸了一下腰侧。
那里已经空了。
海东副印昨日便交进外朝值房。
值房书吏仍按规矩问:“燕王殿下,可还带有战区印信?”
朱棣看了他一眼。
“若我说有,你敢搜?”
书吏脸色一白。
朱标从后面走来,在朱棣肩上拍了一下。
“别吓人。”
朱棣哼了一声,目光扫过第三张桌。
“海东今夜若真有急报,谁来叫我?”
“真有急事,外朝会敲门。”
朱标把他往殿门方向推了半步。
“没人敲门,你就先当一晚上儿子。”
朱棣盯着他看了片刻。
“只一晚上。”
后面的朱樉听见,忍不住笑。
“老四,你如今离了海东,连吃顿饭都不踏实?”
朱棣转身看他。
朱樉今日换了常服,衣袖还带着淡淡香气。腰间没有刀,只挂着一块南边带回的香木小牌。
那香木已经在外朝登记,从秦王个人赏赐份额里划出,不在战区公物册中。
朱棣伸手便要拿。
朱樉一把拍开。
“这不是军报。”
“那就该放第三张桌。”
“这是给父皇闻的。”
“父皇缺你这一块木头?”
兄弟两人还没进门,先在外头拉扯起来。
朱棡最后到。
他交刀、交印、交文书,一样没落。走过第三张桌时,还多放下一张东院封井的查验条。
朱标看了一眼。
“家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带?”
“明日送工部,省得回头忘了。”
朱樉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老三,你再这样,父皇迟早让你去管天下所有水井。”
朱棡没理他,只对书吏道:“别压在军报底下。”
诸王一个个过门。
周王朱橚没带刀,却被内官从袖中摸出一卷脉案。
“这是老四去年的肩伤旧记。”
朱橚解释。
“趁他回京,我想再看一次。”
朱棣隔着两个人道:“不看。”
“右臂为何不摆?”
“船上站久了。”
“那更要看。”
“吃饭也看?”
“饭后去偏殿。”
朱元璋还没露面,兄弟几个已经在外门吵出一层热气。
齐王朱榑也在。
他走到第二张桌前,故意把那枚尚未启用的试任印在掌中转了半圈,才交给书吏。
“家宴之后还我。”
书吏不敢答,只看朱标。
朱标道:“按任务书领,不按你吃了几碗饭领。”
朱榑啧了一声,到底没再纠缠。
入殿以后,喧闹忽然轻了。
王妃、公主与驸马已经从另一侧入席,年幼的孩子挨着乳母坐。宁国公主远远看了朱棣一眼,没有问海东,只把他面前歪了的席签扶正。
旧座次已经摆好。
最上方空着一张椅子。
软垫是素色的,椅前放着一只没有斟酒的杯子。
郭宁妃坐在下首,没有凤纹屏风,也没有皇后仪仗。
诸王脚步不约而同慢了下来。
朱棣先看见那张空椅。
他脸上原本还带着同朱樉争香木牌的笑,眼神却在那一瞬停住。
朱樉也没说话。
朱棡下意识理了理衣襟。
朱橚轻轻咳了一声,像小时候做错事,进门前提醒兄弟别再闹。
朱元璋从侧门进来时,殿里已经安静。
他走到御座前,没有立刻坐下。
目光先落在那张空椅上。
只看了一眼。
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伸手摸了摸椅前那只空杯。
“怎么没倒酒?”
郭宁妃起身。
“旧册上写着,皇后娘娘在家宴时只饮温汤。”
朱元璋的手顿了顿。
“那便换汤。”
宫人低头退下。
没有人出声。
直到朱元璋坐下,扫了一圈自己的儿子,才皱眉道:“都哑了?”
朱樉立刻指向朱棣。
“老四方才在门外抢儿臣的香木牌。”
朱棣冷笑:“一块木头也值得你告状?”
“父皇您听,他抢了还说不值。”
“谁让你挂在腰上招摇?”
“南线的香木,不挂腰上,难道挂船桅上?”
朱元璋抬手便把桌上的筷子扔过去。
朱樉偏头躲开。
筷子没打中他,落到朱棡面前。
朱棡低头看了看,顺手将筷子摆齐。
殿里终于有人笑出声。
原本绷着的那口气散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
没有海东的奇货,也没有南线的香料,更没有西线带回的干果。
都是旧时宫中常做的菜。
朱棣面前那碟肉少辣。
朱樉手边没有冰酪。
朱棡的汤壶比旁人多一只盖子。
朱橚看了一圈,忽然道:“母后当年记的东西,怎么连这个都留着?”
朱元璋夹菜的手没停。
“她怕你们长大以后,自己都忘了。”
朱棣低头吃了一口,半晌才道:“如今不用少辣了。”
郭宁妃道:“旧册写的是旧册,厨房另备了一碟辣酱。”
朱樉立刻伸手去拿。
朱棣比他更快,先把碟子拖到自己面前。
“你不是说我身上海腥味重?”
“海腥味和辣酱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所以不给。”
两人又争起来。
这回朱元璋没有扔筷子。
朱棣抬手时,朱橚忽然按住他的右腕。
“再抬高些。”
朱棣一僵。
“你做什么?”
“右肩抬得不全。”
“吃饭也要看病?”
“这里只看抬得动抬不动。伤在什么地方,饭后去偏殿再看。”
“我没伤。”
“你说了不算。”
朱樉嘴里还咬着一块肉,立刻道:“老五,最好连他嘴硬的毛病也一并治了。”
朱棣瞪过去。
朱元璋却先开口:“吃完去看。”
朱棣只好闭嘴。
另一边,楚王朱桢掰开一块蒸饼,看见内里略有些湿,顺口问朱樉:“南边船上的干粮,最难防的是不是返潮?”
朱樉道:“何止返潮。风一大,舱门多开两次,盐袋、饼袋都能吃进水汽。”
朱桢皱眉。
“那便多分小包,不要一开就是整袋。”
“你在江上走,浪能有南海大?”
“浪大便可以任粮发霉?”
朱樉被噎了一下,刚要还嘴,朱棡先道:“西线缺水,饼做得太干,反而要多喝水。到了南边,未必还是一回事。”
朱桢看向他。
“所以才要分地方做。”
朱橚在旁边听见,只说了一句:“明日把话写给军医值房和粮运官。今日先吃饭。”
几句话间,前线、后勤和军医又险些爬上桌。
郭宁妃没有出声,只让宫人撤下那盘蒸饼,换上一盘马皇后旧时常做的软糕。
湘王朱柏和宁王朱权坐得不远。
两人原本都没插话,却为了席边一张旧路线图争了起来。
那图是当年马皇后带诸王去钟山踏青时,让人画的简略小路图,怕孩子走散,后来一直夹在旧宴册里。
朱权指着西侧一笔:“这里偏了,山口应再往北。”
朱柏看都没看他。
“你去过几次?”
“小时候去过。”
“坐车去的也算?”
朱权脸一红。
“那你凭什么说没错?”
朱柏用筷尾在图上点了点。
“高下没分,坡向也没记。只凭你记得一块石头,便敢改图?”
朱权还想争,朱标在对面笑道:“谁不服,明日带尺去钟山核。”
朱权立刻坐直。
朱柏却道:“他连尺都拿不稳。”
“我能拿稳。”
“那就别只会说。”
两人之间那点火气,比桌上的辣酱来得还快。
朱允熥偷偷看了一眼那张旧图,又看了看朱柏手中的筷子,像在琢磨山路的高下和坡向该怎么记。
朱标发现了,没有解释。
今日不是讲课的时候。
酒过两巡,原先还不时往御座方向瞥的几个年轻世子,也开始低头分桌上的软糕。
再没人把话头往港口和缴获上带。
朱元璋喝了半碗温汤,靠在椅背上,看着几个儿子为了辣酱、旧伤、蒸饼和一张旧图争个不停。
他嘴上骂了一句“没一个省心”,眼里却没有怒气。
只是偶尔仍会看向旁边那只没有人碰过的汤杯。
最后一道点心撤下时,朱元璋放下筷子。
郭宁妃这才起身,示意王妃、公主和年幼的孩子先从侧门退下。驸马随公主告退,乳母抱着已经困倦的孩子,脚步放得极轻。
诸王也按旧序离席。
没有一个人回头去拿军报。
走出殿门以后,朱棣终于忍不住追上朱标。
“大哥。”
“饭也吃了,伤也让老五盯上了。”
“明日总该说正事了吧?”
朱樉立刻放慢脚步。
朱棡也转过身。
齐王朱榑的手摸向腰侧,摸了个空,才想起试任印还封在外朝值房。
楚王朱桢没有出声,只往方才那盘被撤下的蒸饼看了一眼。
宁王朱权连背都挺直了。
朱标回头看向殿内。
马皇后的空位仍在那里,杯中的温汤已经凉了。
“明日辰时,东宫偏殿。”
他收回目光。
“谁先开口都可以。”
“但谁若只说自己想领多少兵,我就先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