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王朱橚把任务书放上长案时,身后还跟着六只药箱。
六只箱壳一模一样。
长二尺,宽一尺二寸,箱盖上都烙着“军医一号试箱”。
箱子是朱橚让工部按同一尺寸新制的。
里面装的东西,却分别照着海东、南海、西路现有军医箱抄了三套,每线两只。
朱元璋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朱橚。
“老五不出海,也不骑马。”
“准备在宫里开药铺?”
朱橚没接父亲的笑。
他让内侍把六只箱盖全部打开。
止血散、金疮膏、烧伤油、干姜、盐、针线、夹板、白布、药刀,摆放位置几乎一模一样。
“儿臣想先做四十套。”
“海东、南海、西路各送十套,剩下十套留在应天补充。”
“以后军士无论在哪条战线上受伤,医工开箱时,都能在同一个位置找到同一种东西。”
朱元璋拿起一只药罐。
“这回倒没写能挣多少贯。”
“救回一个熟练军士,少给一户人家送一块阵亡木牌,便是赚。”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将药罐放回去。
朱标却没有先看药箱。
他从朱橚带来的册子中抽出十张旧纸。
“这些为什么单独放着?”
“那不是本轮新增伤员。”
朱橚道:“是从三线旧医簿里抄出的十张残页。有的没写受伤时辰,有的没写用过什么药,只剩后来发热、溃烂或者死亡的结果。”
“本轮三线真正能对应到人的伤病册,仍是九十份。”
海东二十二份。
南海三十八份。
西路三十份。
西路的三十份中,包括二十六名受伤战兵、两名轻伤护卫和两名中暑驼夫。
九十人,一个没有多。
朱标将十张旧残页压到一边。
“旧账不能凭猜测补齐。”
“残页留下,用来告诉以后的人缺了什么,却不能把猜出来的时辰和用药补进原册。”
朱橚点头。
朱标这才看向六只药箱。
“但这些箱子,也不能直接送出去。”
“为什么?”
朱标从九十份伤病册中抽出三张,分别压在三只箱盖上。
第一张来自海东。
战兵小腿中箭,落水后才被捞起。箭口进过海水,第二日发热,第三日流脓。
第二张来自南海。
水手被火油灼伤肩背,同行人将止血散直接撒在焦皮上。药粉结成硬壳,下面的伤处却越来越烫。
第三张来自西路。
驼夫身上没有伤口,只是在盐碱地里暴晒太久,意识昏沉,嘴唇开裂。看守急着救人,强灌冷水,反倒呛得他咳血。
朱标把三张纸推到周王面前。
“同一只箱子,先救哪一个?”
朱橚低头看了一会儿。
“不能一样救。”
“可你准备让三线装一样的药。”
“器具总能一样。”
“可以。”
“伤病的名字和记录,也该一样。”
“可以。”
“药呢?”
“该相同的相同。”
朱标看向六只箱子。
“该不同的,必须让人一眼便看出不同。”
朱橚没有急着辩。
他走到药箱旁,把三只写着“金疮散”的药罐全部取了出来。
海东那只,配方下多了一味白矾。
南海那只,掺着烧制贝壳粉。
西路那只没有白矾和贝壳粉,却加了两味当地止血草。
三种药,都叫金疮散。
一只用于浅表流血。
一只曾被人拿去扑烧伤。
还有一只甚至被填入深箭口。
太医院老医官抬手按住其中一罐。
“各地水土、药材不同,医者本就要因地加减。”
“若强行只留一张方,反倒误人。”
“没人要把三地药方熬成一锅。”
朱标拿起三只同名药罐。
“可方子不同,罐名却一样。”
“海东的药调到南海,医工只看见金疮散三个字,怎么知道能不能往烧伤上敷?”
“出了事,又查哪一批药、哪一个药工?”
老医官看了看罐底,没有说话。
罐底什么都没有。
没有制药日。
没有配方号。
没有药工姓名。
也没有写哪些伤不能用。
朱标将三只药罐分开放下。
“第一步不是让三线改方。”
“是同名不同方,必须另编方号。”
“海东一号、南海一号、西路一号。”
“药罐上写清制作地、批次、经手药工、适用伤类和禁用之处。”
“第一轮试行,不改任何一线正在使用的药方。”
“太医院若要试新方、新饮法、新敷法,另立任务,另编号,不能混进这批药箱里一起试。”
朱橚慢慢抬起头。
“如此六十日后,才知道问题出在箱子、记录,还是药方。”
“对。”
朱橚抽出一张空纸,却没有回到座位。
他蹲在六只药箱旁,将里面的东西分成四堆。
第一堆,是三线共用底箱。
煮洗、晒干后单独封包的白布。
洗手用的皂角末。
小剪、药刀、夹钳、缝针、线、夹板和固定带。
两只有盖铜壶。
其中一只平日只装煮沸后加盖放凉的水,当日未用完便换新。
净器袋一只。
污器袋一只。
器具使用后先入污袋,回营煮洗、晾干、重新封包,未完成处置不得放回净器袋。
另有一叠竹牌,记录受伤时辰、第一次处置时辰、所用药物与经手医工。
第二堆是海东添箱。
防潮油布。
更多夹板和固定带。
处理船上跌落、撞伤和落水污伤所需的冲洗器具。
第三堆是南海添箱。
烧伤覆盖布。
大口有盖水壶。
盐、糖分开的定量匙。
临时遮阳薄布。
第四堆是西路添箱。
遮阳布。
小口分饮水壶。
清洗盐碱擦伤的软布。
人、马、驼分开的饮水与中暑记录册。
朱橚看着地上的四堆东西,将“四十套完全一样”的原任务书翻了过去。
“儿臣改。”
“统一共用底箱,三条战线各配自己的添箱。”
“先做三十套,海东、南海、西路各十套。”
朱元璋问:“怎么又少了十套?”
“没有用过,便不能拿四十套一起赌。”
朱橚从旧残页里抽出一张。
“而且以后不能只写发热、烂伤。”
“要写主伤是什么,再把污染、失血、昏迷和延误另挂小签。”
太医院老医官皱眉。
“军中伤病千变万化,五六个名字如何装得下?”
“不全装。”
朱橚没有和他争医理。
“先统一主伤。”
他在纸上写下五类:
刀箭、穿刺与切割伤。
烧灼伤。
挤压与骨伤。
脱水、中暑。
其他急病。
旁边再列附记:
大量出血。
海水污染。
泥沙污染。
盐碱污染。
延迟处置。
昏迷。
反复发热。
“主伤先记一项。”
“附记可以挂数项。”
“落水箭伤,主伤记箭刺,另挂海水污染、延迟处置。”
“不能再把所有破皮都写成金疮,也不能把所有发热都推给风邪。”
朱标没有替他改那几行字。
只问:
“牲畜呢?”
朱橚笔尖顿了顿。
西路册里还有伤马、伤驼与脱水骆驼。
“另册。”
“人用药箱与马驼药箱分开。”
“马医、驼官可以用一样的时辰牌、饮水牌和附记法,却不能把牲畜药罐混进人用箱。”
朱标点头。
“任务书九栏呢?”
朱橚重新坐下。
这一回,他没有只写药箱。
人栏:
太医院医官三人,药工六人,工部箱匠四人,兵部书吏三人。
共十六人,负责定方号、制箱、训练和回收伤病册。
船栏:
不另调任务船。
海东、南海药箱随既有补给船分送。
马栏:
不另调军马。
西路末程随既有押运驼队转送。
粮水栏:
制作人员按原衙门差遣支给,不另开远征口粮。
伤栏:
从三线各指定试行点验封启用之日起,所有连续进入的伤病人员必须入册,不得挑轻避重。
六十日内,中央先取最早形成的六十份完整记录复核;不足六十份,照实上报,不得另挑旧例补数。
俘栏:
不涉及。
货栏:
箱体、药料、器具和伤病册全部列国家军医资产,逐箱编号,不得转入周王府。
界栏:
第一轮只统一名称、方号、封装、器具处理与记录。
不得擅改三线现行药方。
不得以试行为名停掉基础止血、清洗、固定与补水。
六部和太医院的人这才围到药箱旁。
太医院重新核九十份完整伤病册。
工部核箱体、铜壶、夹板和器具。
户部则将完整三十套与第一批十五套分开计算。
三十套完整方案仍是四千贯。
其中:
三十只共用底箱,每只七十二贯,共二千一百六十贯。
三十只战区添箱,平均每只二十八贯,共八百四十贯。
竹牌、伤病册、封签、训练用品与备用白布,六百贯。
分送三线与回收旧箱,四百贯。
但第一批只做十五套。
十五只共用底箱,一千零八十贯。
十五只战区添箱,四百二十贯。
首批竹牌、伤册、封签、训练用品,三百贯。
首批分送与旧箱回收,二百贯。
合计二千贯。
第二批另外二千贯,只列预估,不先解封。
朱元璋敲了敲长案。
“老七查三处岛,四艘船,九十六人,也只给二千贯。”
“你十五套箱子,就要一样多?”
朱橚没有躲。
“齐王的船二十日回来。”
“这些器具能反复使用,伤病册还要一批批送回应天。”
“若少烂掉一条腿,少废掉一名熟练水手,便不止一只箱钱。”
户部尚书补道:
“首批二千贯,从军伤医药旧项和三线已经预留、尚未采购的医药器具项支取。”
“阵亡抚恤、伤员口粮与现有药费,一文不动。”
朱元璋这才看向朱标。
“先做?”
“先做十五套。”
朱标道:“每线五套。”
“前线处置点两套,主要营地或船上医处两套,转运备用一套。”
“每套都有箱号、领箱医工、启封日期、补药记录和损坏记录。”
“海一至海五。”
“南一至南五。”
“西一至西五。”
“试行六十日,从各线收箱、验封、正式启用那一天分别起算。”
“不是从应天盖印这一日算。”
朱橚问:“六十日后,以死亡多少论成败?”
“不论。”
朱标摇头。
“第一轮不是证明药箱能少死多少人。”
“只看它能不能用,安不安全,能不能把问题留下来。”
他在任务书下写了四项:
伤员多久见到医工。
医工能否按主伤与附记正确入册。
药物、器具和用水能否查到箱号、方号与经手人。
第三日、第七日、第十五日,伤情是好转、加重,还是仍需休养。
太医院老医官补了一句:
“同一批药料若连续三例出现无法解释的加重,先停该批药。”
“若有一例无法解释的急死,连同同批药罐、用过器具与当日用水一并封存。”
朱橚立即记下。
朱标又补道:
“停的是可疑药批或可疑器具。”
“不是把伤员丢在那里不管。”
“基础止血、清洗、固定和合理补水必须继续。”
“昏迷者不得强行灌水。”
“深伤不得直接填粉药。”
“哪一线想试新方,另写任务,不得借这十五只箱子偷偷换药。”
太医院老医官这次没有再反对。
内侍将一枚新制的白木印奉到御案前。
那不是军事授权。
印面刻着:
三线军医试行。
须由朱元璋准用,太医院与兵部共同验发。
白木印落下前,朱标问了最后一句:
“你这次究竟想统一什么?”
朱橚看了看地上的四堆器具,又看向三只已经分别贴上方号的金疮散。
“不是让三线用一样的药。”
“是让同一种伤有同一个主名,让污染、失血和延误不再藏在一句金疮里。”
“让药罐知道自己是哪一方、哪一批、谁做的。”
“让器具知道干净还是用过。”
“也让每一次处置,都能查到何时、何人、做了什么。”
“药可以因地加减。”
“账不能各写各的。”
朱元璋拿起白木印,重重按下。
“先给你十五套。”
“六十日后,拿完整册回来。”
周王双手接过任务书。
他没有拿到军队,也没有拿到一条战线。
只拿到了十五个尚未钉好的箱号,以及下一批无论轻伤、重伤、成功还是失败,都不能被删出册子的伤员。
偏殿另一侧,楚王朱桢一直在翻那九十份旧伤病册。
翻到最后,他从中抽出七张。
七人用药都不算迟。
真正迟的,是他们从船舱、滩头和盐碱地被抬到医工面前的时间。
最长的一人,受伤后两个多时辰才见到医工。
朱桢把七张纸压在自己的任务书上。
“药箱做得再齐。”
“人若抬不到箱子前,也只是摆设。”
周王脚步停了一下。
朱标已经看向楚王。
朱桢将任务书翻到目标栏。
那里只有四个字:
伤员转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