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着红尾旗的小艇进博多南口时,天刚亮。
艇上八名军卒没有下船叫门。
领头舵手先把朱棣的手令、木匣封条和沿途三道接力凭据交给港栅守军。
封条未破。
三张凭据上的时辰也能接上。
李景隆这才让人把木匣送进港署。
他没有先看久田宗信的完整供词。
先看三张船数单的誊副。
十五艘能立即出海的战船。
四艘正在换桅的远海船。
港外二十四条小船。
三个数,一个不差。
李景隆把纸按在桌上。
第二道对马急旗早已转进博多,城里却没有起火。
他没有抽动城防、港栅、粮仓与津屋船坞的原守军,或许让纵火者没等到空门。
可火究竟为什么没点,还没有证据。
“关城门?”副将问。
“关城门,是告诉做贼的人已经露了。”
李景隆抬起眼。
“港照开。”
“货照卸。”
“船坞照换桅。”
“谁先惊动全城,谁便替那人把没点成的火重新点起来。”
朱标在东线立港时,便把三类账分开。
港署记能动的船。
船坞记拆桅、换料与修造次序。
巡哨营另记港外小船。
外供商每送一批货,都要在进港、交仓与领料三处留凭,却看不到完整总册。
李景隆把三张誊副摆成一排。
“先查谁能同时走过三处。”
军法官取来港门出入簿、船坞领料册和旧港仓搬运册。
三本册上同时出现的商号只有两家。
一家在朱棣出海前六日停业。
掌柜、车夫都还在城中,仓门封条也没动。
李景隆没有把它划掉。
“转次查。”
“把停业前十日的送货、见过的人、靠过的船另抄一册。”
另一家叫永吉行。
既给船坞送桐油、麻绳,也替旧港仓搬过废料,还常用自家小艇给港外巡哨船送水和干粮。
“永吉行首查。”
“先看旧印。”
旧港仓的废印匣被抬进港署。
明军接管时打下的两重封泥都在。
匣中那方旧验货印也没有少。
李景隆拿起印看了片刻。
“印没出去。”
军法官道:“对马那张纸上的印痕,未必是这次新盖的。”
旧港仓还有一只废凭匣。
里面装的是明军接管以前作废的验货凭据。
有的写错货数。
有的商队没有到港。
有的已经盖印,却因货物不合被整张划废。
倭人留下的旧仓原册记着四十二张。
数字后面还有旧仓头目与两名搬运领头的花押。
这只能证明旧册当年如此记过,不能证明明军接管那一刻,匣里仍真有四十二张。
明军接管时只按原册封匣、称重,没有逐张实点。
后来朱标下令旧账分册,军法官逐张补录,匣中只有三十六张。
少了六张。
三十六张废凭被一一铺开。
纸张、裁边与对马送来的摹样相近。
其中十一张右下角的印记,与那道被刮过的旧印残痕方向一致。
“六张何时少的?”
旧仓看守跪在地上,额头全是汗。
“不知道。”
“接管前便可能少了,也可能清废料时混出去。”
单凭少纸,不能抓旧仓看守。
李景隆翻开搬运册。
清理旧港仓废料那日,共进过三辆车。
三辆都属于永吉行。
“查车,别撞前门。”
港署先以复核外供货重为名,把永吉行当日送往船坞的两辆车扣在秤棚。
麻绳、粗布和桐油的数量都能与当天凭据对上。
军法官随后调出朱棣出海当日的港门簿。
那日,永吉行有四辆车入港。
其中一辆油车,港门实记二十四坛桐油。
船坞领料册只签收十二坛。
后面另夹着一张转送凭,写着余下十二坛送往西粮棚,却没有粮棚收货人的签押。
二十四坛入港。
十二坛入坞。
余下十二坛,没有进入任何现行仓账。
李景隆把簿子合上。
“现在锁人。”
永吉行掌柜吉田弥七在后院被抓。
他没有反抗。
账房翻过院墙,刚落地便被守在巷后的军卒按进泥里。
两名当日赶油车的车夫也被分开带走。
李景隆仍没有问他们谁是内应。
“先找十二坛油。”
两名车夫,一个说转送鱼市。
一个说去了西城晒网场。
军法官沿着转送凭继续查。
西城晒网场有一间永吉行租下的旧棚。
棚门外堆满发臭的鱼篓。
最里面却压着十二坛没有开封的桐油。
油坛下面还有八捆浸过油的旧麻绳、六只装着碎陶片与火绒的陶罐。
一只木箱里放着五张被刮去文字的旧港仓废凭。
五张废凭背面各有一道不同的短划。
不是留给同一个人一次取货。
加上对马出现的那一张,少掉的六张全部对上。
第二把火没有点成。
火料却早已进城。
李景隆没有让人把油坛搬进港署。
“原地封棚。”
“油坛、麻绳、陶罐分别编号。”
“废凭单独装匣。”
“附近三户只问何时见过车,别先告诉他们棚里有什么。”
吉田弥七被押进旧港仓时,仍在喊自己只是收钱办事。
李景隆坐在空仓中央。
十二坛油一坛也没有摆在他面前。
桌上只有四样东西。
永吉行的外供凭据。
没有签押的转送单。
五张旧港仓废凭。
两名车夫互相矛盾的口供。
“谁给的钱?”
“仓口的佐平。”
“做什么的?”
“从前替旧港仓写货票,也替外来的小船主找仓位。”
“人呢?”
“燕王出海那夜便没回来。”
“船数是谁给他的?”
吉田弥七连连摇头。
“我只见过他拿着一张纸。”
“纸上有船数。”
“他让我备油、备绳,说等博多北口转第二道急旗,便会有人来取。”
李景隆盯着他。
“第二道急旗早过了。”
“取货的人为何没来?”
“我不知道。”
吉田弥七的喉结动了一下。
“那一夜我在棚里等到天亮。”
“没有人拿废凭来。”
“佐平也再没出现。”
李景隆敲了敲那五张废凭。
“所以这不是货票。”
“是五张接头凭。”
吉田弥七低下头。
永吉行能进旧仓、船坞和巡哨码头。
却不等于它能看见三处完整总数。
它只是供货的手。
佐平是把废凭、火料与取货人接在一起的中间人。
而把十五、四、二十四三个数交给佐平的人,还藏在更里面。
李景隆没有封永吉行全部伙计。
送货当日不在场的留在原院,由军卒看守。
账房、两名车夫和吉田弥七分押四处。
旧仓看守也没有下狱,只被调离废凭匣,留在港署待复核。
副将问:“佐平的家呢?”
“封门,不抄家。”
“为何?”
“人若早跑了,抄家只能抄出旧衣和空柜。”
李景隆把三本册推到一起。
“我要的是谁替他数船。”
四本薄册随即分给四名书吏。
一个追佐平近一个月替哪些船主找过仓位。
一个追永吉行把油、麻绳和空陶罐送给过谁。
一个去津屋船坞,查哪些外供人员能看见四艘远海船的换桅次序。
最后一个去巡哨码头,核二十四条小船的送水、换粮和修桨记录。
两册同时出现的名字,边上压一道墨点。
三册都出现的,折起纸角,当夜分开复核。
港照开。
买卖照做。
无证的人不抓。
有证的人也先分押,不许彼此见面。
日落前,第一批名单送回港署。
佐平失踪。
永吉行四名关键人员被押。
十二坛桐油、八捆油绳、六只火罐和五张废凭全部封存。
那家停业商号也查出两名车夫在停业前去过津屋船坞,仍留在次查册中,没有排除。
一名书吏想先把两人押来,李景隆却把名册按住。
“他们只碰过船坞一本账。”
“先查有没有人替他们进过港署和巡哨码头。”
抓得太早,只会让藏在另外两本账里的人知道该烧什么、改什么。
可真正能把三处船数拼在一起的人,仍没有露面。
李景隆提笔写了两封急报。
送对马的一封交还红尾快艇,告诉朱棣,第二把火的材料已经找到,供货节点也已锁住,但取货者为何失约、佐平为何失踪、数船者是谁,三件事都还没有查清。
送应天的一封装入东线急驿封套,按既有接力线逐站换人、换船。
急报不带查获的原凭,只带封棚清单、五张废凭摹样和四份分押口供副册。原物仍留博多,由军法官与港署书吏共同具名看守。
李景隆没有请求横扫九州。
只写了三件事。
三家已经动用三十二艘船攻打对马。
十艘完整敌船已经撤向南面。
博多内部有人替他们核过船数,备过火料。
急报最后,李景隆只请一项权限。
请准东线追截此次撤离的十艘敌船;待俘虏、船单与港口旗号相互核实后,仅封锁直接出船之港,缴毁涉案战船与火料。
不入九州内陆。
不占民田。
不受降土。
限期与退出条件,请朝廷明定。
李景隆在“不”字与“限”字上各重重落了一笔。
“对马这一仗,是他们先来的。”
“下一仗打到哪里,打到什么时候,得让朝廷落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