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根火绳在晨雾里亮起时,久田宗信压向短桩的八十人先乱了半步。
不是因为他们看见了多少明军。
是因为铳口来自身后。
“别回头!”
久田宗信一刀劈在藤筐上。
“先拿下坡道!”
他很清楚,身后的明军只是一支先登岛的小队。
只要北滩最后十八人先被压垮,坡顶与粮仓之间仍有地方让他重新列阵。
右侧窄道里的倭兵继续往前挤。
石勇把长盾抵进土里,短枪从盾边连续刺出两次。
第三次还没收回,一支箭便钉进盾面,箭尾贴着他的耳侧发颤。
杜衡左臂已经抬不起来。
他用右手抓住一名后退军卒的肩甲。
“看前面。”
“后面的援军,不用你接。”
十八名还能完整作战的人,只守两条窄道。
藤筐后的轻伤者不再搬石,只替他们装药、递枪。
坡下忽然传来三声短铳。
那是先登援军约定的近敌号。
四十八名火铳手伏在松坡乱石后。
二十四人先压木栅后的弓手和持旗人,另外二十四人盯住海滩与接应小艇,防止敌军从侧面重新扑回。
第一轮铳声过后,两面倭旗倒下。
四十名盾枪军沿坡横推,不冲缺口,只从侧面切向木栅与石墙之间。
久田宗信若继续把人压在窄道,退路便会被截断。
他终于变了命令。
“前队收回来!”
“弓手压松坡,伤者先退木栅!”
压在短桩前的倭兵开始后撤。
最前面的盾兵刚转身,木栅后的弓手便失了遮挡。
一轮短铳从松坡落下,七八人当场扑进碎石沟。明军盾枪军趁着烟气向前挤了十余步,把两名还在拖伤者的倭兵钉在木板上。
右侧窄道里,最后一股敌兵也扑到石勇盾前。
一名明军被长枪从腹下刺穿,当场倒下。
另一人护着药包后退时连中两箭,也没能退回藤筐。
其余四名军卒被刀枪划开手臂和肩背,只能退出第一列。
十八名完整守军,只剩十二人还能站稳。
石勇刚要推盾下坡,杜衡便喝住他。
“守住窄道。”
“别替援军把人赶散。”
北滩守军已经没有追击的力气。
他们只要一离开短桩,木栅后的弓手便能把最后这点人钉死在坡上。
侧后的八十八名援军也没有直接扑向破墙。
二十四名火铳手压住木栅,另外二十四人盯住海滩与小艇。
四十名盾枪军一分为二,二十人封住敌军回松坡的路,二十人向短桩靠拢。
从松坡到短桩之间,倭兵又留下三十四具尸体,四十余名伤者被拖回木栅。
先登援军战死三人、负伤七人。
两边只隔着最后一排藤筐时,杜衡先看见明军盾面上的白漆编号。
“哪一营?”
“燕王海战营前锋。”
千户没有行礼,只问:
“还能守多久?”
“再慢半刻,便只能来收名牌。”
杜衡用右手指向碎石沟外。
“久田宗信还在。”
“岸上还有两百余人能列队。”
“南滩六艘船没走。”
千户点了一下头。
“你的人退坡顶。”
“这里交给我。”
北滩原守军没有逞强。
两名军医先让人抬走重伤者。
十二名仍能完整行动的人护着空箭匣、剩余火药和杜衡向坡顶退去。
石勇走在最后。
他跨过短桩时,回头看了一眼已经守了三轮的石墙。
墙还在。
可上面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湿沙袋。
援军接过两条窄道后,久田宗信没有继续抢墙。
他把仍能列队的两百余人收回第一道木栅与海滩之间,弓手在木栅后铺开,盾兵围住伤者。
五艘运兵船放出的小艇开始贴岸。
一部分接重伤者,一部分在九艘船之间传令,准备给岸上的人留出退路。
外海炮声随即压了下来。
八艘明军远海船没有挤在一处。
外层四艘继续压着北滩五艘运兵船,内层四艘斜向南移,挡住四艘返回战船与北上的两艘南滩敌船。
那艘前桅受损的运兵船转得最慢。
潮水把它推向西侧浅礁,船上的倭人连续斩断两条拖缆,仍没能把塌下来的半面帆升起。
一发炮子擦过船艏,砸碎左舷护板。
船身没有沉,却被逼得横在礁线外。
另外四艘运兵船不敢靠过去拖它,只能一边放箭,一边向更深水面退。
四艘返回战船试图从南侧贴近。
最前一艘刚转过船头,内层明船便同时放铳。
它的舵手中箭,船尾撞上同伴船艏,两艘船的帆索缠在一起。
后面两艘只能降帆减速。
朱棣没有命人追撞。
“把口子堵住。”
“岸上的人还没接出来,船不会真走。”
两艘从南滩转来的敌船也到了外礁。
它们看见北面九艘敌船全被压住,没有继续靠近石湾,而是在礁外放下四条小艇。
艇上的人举着红白两色小旗,向南滩方向连转数次。
南滩余下四艘战船很快放下更多小艇。
六艘船不再只做佯攻。
它们要在南滩真正送人上岸,逼明军分兵,再替北面的船队撕出一条向南退的路。
南滩百户看见敌船动作,仍没有请求抽兵。
二十五名守军全部退到第二排木桩后。
十名协军把削尖竹排重新顶进潮沟,又把三桶桐油搬离箭火能落到的位置。
两面黑旗之后,第三面红旗升上望楼。
杜衡在坡顶看见红旗,脸色没有变。
“南边要真上人了。”
前锋千户道:“先把北边接住。”
东北石湾的滩头、引航礁标和松坡窄口仍要有人守。
两艘中船退出浅水后,六条船载小艇已经完成第一轮返航。
第二批战兵随即下艇。
共二百一十人。
火铳手四十八人,弓弩手七十二人,盾枪军九十人。
仍由原来的二十四名操舟水手分三轮转运。
第二封快艇上的四名军卒继续守着红布礁标,不计入战兵。
第三轮小艇刚离开中船,两艘南滩敌船便把火箭射向石湾入口。
箭大多落进水里。
一支火箭扎进最末一条舢板的船尾。
操舟水手立刻砍掉着火的薄板,船里两名盾枪军仍被飞火烧伤。
舢板撞上暗礁时,又有一名弓弩手小腿被断板划开。
另有一名火铳手在跳入浅水时踩空,被浪推到礁石下,救起时已经没了气息。
第二批二百一十人最终全部上岸。
最后一艇靠岸时,潮水已经开始外退。
前锋千户立刻命人把六条船载艇拖回深水,不许搁在湿滩上。
两名弓弩手爬上高礁监视,后方二十四名火铳手转向外海。只要那两艘敌船再放小艇,礁顶便先放箭示警,滩头火铳随即压住水道。
第二批战死一人,负伤三人。
前锋千户留下其中九十人补强滩头。
一名阵亡者和三名伤兵也留在这里,实际还能持械的八十六人。
其余一百二十名完整可战者沿松坡北上。
坡顶原留的八名盾枪军让开窄道,又重新封住身后。
第一批向北推进的八十八人,在北滩接敌时战死三人、负伤七人。
如今还能完整作战的七十八人已经接过短桩。
第二批的一百二十人赶到后,北滩侧后明军完整可战者增至一百九十八人。
北滩原守军只剩十二人完整可战。
双方第一次真正连成一线。
久田宗信站在木栅后,看着坡上明军旗一面接一面升起。
他没有下令投降。
“把不能走的留在木栅后。”
“能走的向海滩收。”
“弓手最后退。”
一名家臣急道:“船靠不过来。”
久田宗信看向南面升起的旗号。
“让南滩打进去。”
“只要明军分兵,海上的船就还有口子。”
他把大村家的白底三轮旗从木栅上拔下来,交给身边亲兵。
“旗不倒,人就不能乱。”
北滩敌军开始有次序地向海边收缩。
明军没有立刻追进弓箭射程。
前锋千户先让盾枪军封住通往岛中高地的两条路,又派人抬走杜衡身边最后几名重伤者。
北滩从第二道石墙到坡顶,终于全部回到明军手中。
石勇坐在一只破藤筐上,半天没有松开短枪。
一名援军伸手去接,他却先问:
“东港呢?”
杜衡抬起下巴,指向坡顶仍在转动的粮仓旗。
“旗还在。”
“井也在。”
石勇这才把枪交出去。
海面上,那艘前桅受损的运兵船终于被潮水推上浅礁。
船底传出连续的破裂声。
倭人开始跳进小艇。
另外四艘运兵船与四艘返回战船仍在外海转向,试图向南靠拢。
朱棣没有下令追击。
东北方向,一艘远海船已经升起第二梯队的蓝边旗。
受损中船落在它后方,正缓慢越过岬角。
朱棣看着北滩坡顶升起的第三面白旗,只下了三道令。
“第二梯队的远海船先接伤兵。”
“伤了舵架的中船留在外礁,不许进湾。”
“北滩解了,南滩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