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艘巡船离开乌石港时,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
三艘银箱商船没有停。
最前面那艘缓缓降帆,甲板上的脚夫抬起前三只木箱。
乌石港巡船分成两列逼近。
为首的头目站在船头,先看银箱,又看向商船后方空荡荡的海面。
“图呢?”
通译答道:“先放人。”
“先验银,再看图。”
“人不见,图不会有。”
那头目冷笑一声。
“你们现在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六艘巡船继续靠近。
最前两艘把钩索甩上商船,十几名乌石港水手顺着绳索爬上甲板,先撬开第一只木箱。
白银铺满最上层。
第二箱、第三箱也是一样。
头目的眼神一下亮了。
“把三十箱全抬过来!”
通译摇头。
“先把人送到外湾。”
“我们验完,自然会放。”
“只验前三箱。”
“那就连你们一起扣下!”
乌石港头目猛地抬手。
几名水手拔刀扑向守箱人。
商船桅杆下,一支红火箭骤然升空。
下一刻,三声短炮接连炸响。
轰!
轰!
轰!
撬开的三只银箱同时翻倒。
上层白银散了一地,下面压着的铁锭也跟着砸上甲板。
乌石港水手还没反应过来,三艘商船的舱盖已经齐齐掀开。
九十名火绳枪手起身列队。
第一轮枪响近得像贴在耳边。
冲上甲板的人当场倒下一片。
伪装成船员和脚夫的水师军卒立即割断敌方钩索,又把铁钩反甩向巡船。
与此同时,外礁背后响起急促铜哨。
十二艘明军轻舟从两侧同时冲出。
乌石港六艘巡船想回头,已经晚了。
主水道狭窄,前两艘急转时撞在一起,后面四艘全被堵在礁口外。
卢安站在旗舰船头,只下了一道命令。
“夺船。”
“不得追进暗礁。”
轻舟贴上敌船。
盾牌先搭船舷,火绳枪手压住甲板,舟战军随后攀上。
第四艘巡船试图绕过外礁,被明军轻舟从侧面撞断舵杆。
第五艘向两船之间抛下燃油草束,想借浓烟遮住退路,却被另一艘轻舟贴上船舷。
第六艘离礁口最近,带着十几名伤兵强行冲回港内。
其余四艘被夺。
一艘撞上暗礁,船底迅速进水,不到一刻便侧翻沉没。
外湾战斗刚起,东侧泥滩也传来第一声哨响。
韩胜带着一百二十人已经越过第一道木栅。
淤泥没过小腿,草束和短木板一路向前铺。
矮塔上的守兵听见外湾炮声,刚探头查看,便被两名弩手同时射倒。
第二道木栅比口供中更厚。
工程兵砍了十余下,木门只裂开一道缝。
海水却已经开始回涨。
韩胜看了一眼滩面。
“再给你们半刻。”
两名工程兵把火药罐塞进门缝,其余人伏低身体。
闷响过后,木栅向里塌了一半。
潜入队踩着碎木冲入港后巷。
旧盐仓就在前方。
没有烟。
韩胜抬手拦住所有人。
军令写得清楚。
看不见烟柱,只能先查证,不能直接扑向西船坞。
外湾第三声炮落下后,盐仓内仍然安静。
一名军卒低声道:“人会不会已经被转走?”
韩胜没有回答。
他带十人贴到盐仓后墙。
里面先传来拖动木桶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呛人的白烟从破瓦缝里冒出。
烟里夹着湿草味。
“人在!”
韩胜一刀砍向后门横木。
门内也同时传来撞击声。
被扣的轻探船副百户带着几名还能行动的军卒,用木桶撞开内门。
两边几乎同时冲进盐仓。
仓里挤满了人。
二十七名明军有的站着,有的躺在地上。
另外五十六名商人、水手被铁链分成三处。
副百户左臂缠着发黑的布,见到韩胜,第一句话不是求救。
“西船坞还有我们的船。”
“火器和航海册都在塔下库房。”
韩胜看了一眼已经漫进巷口的海水。
“先把人送出去。”
“东滩只作进路,回不去了。”
“所有人从西船坞走。”
盐仓外忽然响起喊杀声。
港中守兵已经从主街扑来。
韩胜命四十人守巷口,工程兵砸锁,医官先看重伤者。
两名被扣商人指着侧墙。
“这里能通船坞。”
“原来是运盐的小门,外面只压了两辆车。”
木门被劈开时,湿草白烟已经越过盐仓屋脊。
朱樉看见烟柱,立刻拔刀。
“第二队,进港!”
八十人从小舟翻下。
东侧泥滩已经开始回水,最深处没到膝盖。
朱樉没有催人乱跑,只跟在工程兵铺出的木板后。
有人脚下一滑,他硬是忍住没有停下整队。
前方军卒自会按编组拉人。
所有人用了不到一刻,穿过正在被潮水吞没的最后一段泥滩。
朱樉冲入港后,先听见盐仓方向的枪声。
他本能地想转向火药塔,又硬生生停住。
军令是先救人。
“去盐仓!”
第二队从侧面撞进守军。
朱樉一刀劈翻堵巷的武士,又把身后的亲兵喝住。
“别追!”
“人先上船!”
西船坞里,被扣轻探船的桅杆已经折断,船身却还完整。
港中水手正往船板上泼油。
几名被扣商人突然从后面扑上去,抱住点火的人。
另外十几名港中脚夫也跟着反了。
他们并不是为了大明。
乌石港权门先扣商、再杀人,如今又要一把火烧掉所有船和货仓。
继续替他们守,最后只会一起陪葬。
“明军进来了!”
“想活的就别让他们点火!”
船坞一乱,原本守在火药塔下的人也开始后退。
朱樉没有下令强攻火药塔。
他让火绳枪手封住塔门,舟战军先控制轻探船和旁边两艘可用商船。
伤员、商人和水手被分批抬上船。
最后一名重伤军卒离开盐仓时,海水已经重新盖住东侧泥滩。
潜入港内的二百人再也无法沿原路退出。
想把八十三名人质和伤员带走,他们只能夺下西船坞。
逃回港内的巡船刚冲到绞盘台旁,港中脚夫已经扑了上去。
铁链只升到一半,绞盘轴便被铁锤砸断。
半沉半浮的铁链横在水道中,反把港内六艘巡船困在后面。
盐仓白烟升起、西船坞传出接应铜号后,卢安才改下第二道军令。
“夺来的敌船在前探礁,轻舟随后进港。”
“仍不许追击,只接应盐仓和船坞。”
四艘夺来的巡船缓缓驶入主水道。
前两艘敌船负责探礁,后面的明军轻舟顺着空隙进入。
港内水军既出不来,也不敢强撞铁链和暗礁。
守军再看到盐仓、船坞同时失守,很快开始溃散。
真正顽抗的,只剩乌石港主和三十余名亲信。
他们退入火药塔,试图点燃库房,逼明军退出船坞。
副百户认出了塔后墙下的排潮沟。
“这条沟直通库房底下。”
十几名舟战军把海水一桶桶灌进沟内,先浸湿门后的引火草和散落火药,再由五人伏身钻入,从里面打开侧门。
塔中守兵发现引火物受潮,已经乱了。
朱樉带盾兵冲入时,乌石港主手中的火把刚被打落。
他没有亲手砍人。
军法官把乌石港主拖到船坞空地。
扣押明军。
抢夺火器。
杀害俘虏。
勒索航路图。
四项罪名逐一记入红册。
剩余护院、水手和搬运工分开登记。
杀过人、烧过船者继续羁押。
没有杀人、愿意交账和协助救人者,分别进入灰册、白册。
战斗到午前结束。
明军战死六人,伤二十九人,其中东滩潜入队伤亡最重。
乌石港武装死伤二百余人,三百余人弃械,剩余人员继续分册审验。
轻探船四十一人的最终账,也在旧盐仓外彻底闭合。
二十七人生还。
七人死于风暴和折桅。
四人因伤口恶化,死在扣押期间。
三人反抗乌石港搜夺火器,当场被杀。
合计四十一人。
一个没有少记,也没有一个继续含糊写成失踪。
另外五十六名被扣商人、水手全部获救。
轻探船、火绳枪、罗盘、船号牌和航海册一并夺回。
接下来三日,明军在乌石港只实行临时接管。
泉州水师控制水口、军械库和西船坞。
东宫书吏封存旧账。
军法官审理扣押、杀人和抢夺火器案。
港中商户推举五名临时管事,恢复市面和船只登记。
泊船钱、仓费和商税全部进入中央账。
朱樉没有得到一座港,也没有私收一艘船。
战功册上只记两项。
提出银箱诱敌之策。
救回二十七名明军和五十六名商人、水手。
授旗核验则另记四项。
航路图没有泄露。
没有擅调三千战营。
全程服从水师总兵军令。
没有私占港口、船只和税册。
乌石港战后第十二日,完整报告抵达应天。
朱标先看的不是斩首数,也不是缴获。
他先看航路图有没有泄露。
再看四十一人的生死账。
第三看乌石港税册有没有落进秦王府。
最后才看朱樉是否遵守卢安的军令。
四项都没有问题。
朱元璋翻到最后一页。
“老二这回居然没抢港。”
“他要是真抢了,这面旗便不会发。”
朱标在授旗文书上落印。
“能打,不难。”
“想打的时候还能听军令,才算过关。”
报告抵京后的第七日,授旗诏书正式发出。
又过九日,快马把诏书送进泉州。
乌石港战后第二十八日,南线三千试行战营在泉州营门前列阵。
朱樉接过军旗时,三千人同时顿兵。
旗上没有秦王府徽记。
只有大明军号与“南线试行战营”六字。
他的第一项正式军令也不是攻城。
护送补给船前往青螺屿。
签下三年补水、避风和修船契约。
朱樉回到中军帐,没有先问哪一天开拔。
他让料算官把三千人的饮水册摊开。
“别先算炮和刀。”
“先告诉本王。”
“三千人出海一日,到底要喝掉多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