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林西口没有升起一堆篝火。
孩子偶尔哭上两声,很快便被母亲用毡毯裹住。伤者咬着布条,不肯让呻吟传到林外。
二百八十六户人刚从兽首旗下逃出来。
他们又在入夜前离开了临时营地。
牛车被一辆辆推入西侧干涸的河沟。妇人背着孩子,老人裹紧羊皮,沿伐木小道向更深处转移。牲畜的蹄子缠上破布,连开原补发的盐粮也全部装车带走。
空地上只剩几十顶无人居住的毡帐。
帐门半开。
几口铁锅架在熄灭的灰烬上,锅中装满冷水。
粮车看着沉重,麻袋里却全是冻土。马栏中拴着二十余匹无法长途奔行的驮马,铃铛故意留在颈下。
哈兰护送最后一车伤者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空营。
“乌尔忽真敢回来?”
木答哈蹲在泥地里,捡起一截被车轮碾断的兽首木牌。
“他若不来,就得承认这些人真的不再属于他。”
木答哈把断牌重新扔进泥中。
“他舍不得那面旗。”
乌尔忽已经在回来的路上。
新归附的猎手先在黑水河北岸发现了马蹄痕。
三百余骑贴着林线南下。两百余人穿着北元骑兵惯用的厚皮袍,剩余百余骑簇拥着一面被烟火熏黑的兽首旗。
他们没有走红石渡,更没有碰已经升起明军旗号的断松岭。
乌尔忽带人绕过一片冻沼。
那条路过去只有替他养马、送粮的附部知道。
如今,熟悉沼边硬地的人已经站到了开原这一边。
脱里罕部的猎手发现了踪迹。
阿勒真的青壮听出了北元骑兵夜行时使用的短哨。
哈兰则认出了乌尔忽亲骑之间的应答。
两声短哨。
停一会儿。
再发一声。
从前听到这个声音,各部必须熄火让路。
这一次,黑水林西侧很快传回同样的哨声。
吹哨的人正是哈兰。
乌尔忽听见回应,以为临时营地毫无防备。
他让北元骑兵从东面抢夺粮车和马群,自己带亲骑扑向各部首领的帐篷。
朱棣伏在干河沟北面的林坡上。
他身边有二百四十骑。
朱能带一百二十骑埋伏在黑水河浅水口。
一百骑护住已经转移的妇孺和伤者。
剩下九十骑被分成三队,配合归附青壮守住西侧的猎道与伐木小路。
五百五十名明骑,一人不少。
所有明军左臂都缠着白布。
参与作战的女真青壮,则在马鬃或肩头系上白绳。
夜色之中看不清脸,至少要先辨清谁不是敌人。
北元骑兵踏进马栏时,驮马受惊嘶鸣。
十几人立即扑向粮车。
他们掀开车上的毡布,刀尖扎破麻袋,流出来的却不是粮食。
是冻硬的泥块。
另一队骑兵冲入最大的首领帐。
里面没有木答哈,也没有哈兰。
帐中只立着一根木架。
白日里被车轮碾断的兽首木牌,被重新拼在一块破布上,歪歪斜斜挂在木架中央。
乌尔忽冲进帐篷,看见那块断牌,脚步突然停住。
身后亲骑刚要出声,马靴已经踩断帐角的细绳。
一只装满碎石的陶罐从木架顶端坠落。
啪!
脆响传出营地。
林坡两侧同时亮起火把。
光线没有照亮整片黑水林,却足以把冲进空营的骑兵照得清清楚楚。
朱棣的军旗从北坡压了下来。
“合口!”
二百余骑沿着帐篷间提前留出的通道冲入营地。
北元骑兵发现中计,没有继续翻找粮车,转身便往东面马栏撤退。
马栏中的驮马却已经被割开缰绳。
火把一亮,二十多匹马在帐篷间乱冲。原本狭窄的通道被牲畜和倾倒的木桩堵住,北元骑兵一时无法重新结阵。
乌尔忽没有跟着北元人退。
他回来并不只是为了几车粮食。
只要木答哈、脱里罕和哈兰还活着,其他部落便会继续脱离兽首旗。
“找出那些首领!”
乌尔忽举刀指向西侧。
“杀掉一个,谁便替我领他的部众!”
兽首旗穿过火光,冲向伐木道。
百余名亲骑跟在旗下。
几面已经割掉兽首记号的部旗,正竖在伐木道前。
木答哈等人也在那里。
从白桦岭救回的三十一名青壮分列两旁。哈兰带着本部猎手站在最前面,弓箭已经搭上弦,却没有先射。
乌尔忽望见他们,脸上露出冷笑。
“你们真以为一块开原木牌,能护你们一辈子?”
哈兰没有开口。
他只是抬手,吹响了那声亲骑熟悉的短哨。
兽首旗下,有人下意识勒住战马。
先是一个。
随后是两个、三个。
这些所谓的直属骑兵,多数本就是从各部强征来的青壮。
他们的父母、妻儿都在已经归入开原的部众中。乌尔忽还以为那些家眷躲在西口帐篷里,正准备连同各部首领一起杀掉。
“冲过去!”
乌尔忽一刀砍倒身边迟疑的骑兵。
鲜血溅上兽首旗。
剩余人被逼着向前。
哈兰死死盯着旗下一名年轻骑手。
那是他被强征走的长子。
年轻人握着弓,胸口剧烈起伏,却始终没有放箭。
一名乌尔忽亲信策马撞向他。
“还不动手!”
年轻骑手猛地调转弓身。
坚硬的弓梢狠狠抽在举旗人的面颊上。
兽首旗向一侧歪倒。
年轻人拔出腰刀,一刀砍断固定旗杆的皮绳,将整面旗从马背上拖了下来。
“我不替你杀我爹!”
这一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十余名被强征的青壮同时离队。
有人丢下弓箭。
有人直接横过战马,挡住乌尔忽剩余亲骑。
原本已经提速的冲锋,从中间断成两截。
木答哈带人压了上去。
他们避开倒戈者,只把仍护着乌尔忽的三十余名亲骑逼向空营。
乌尔忽挥刀劈开一支长矛,想重新夺回兽首旗。
哈兰的长子已经抱起旗杆,滚进路边冻沟。
木答哈从侧面撞向乌尔忽的战马。
两匹马在窄道中擦过。
乌尔忽回手一刀,划开木答哈肩头的皮甲。
木答哈没有停下厮杀。
他猛扯缰绳,再次将乌尔忽的战马向东侧逼去。
那里通往黑水河。
也是朱能守着的退路。
北元领骑已经吹响撤兵的长哨。
营地无人。
粮车是假的。
马群也不在。
四周的明军却正在收紧包围。
北元领骑不愿替乌尔忽的兽首旗死在黑水林,带着残兵向河口聚拢。
朱棣没有急着堵住他们。
他率主力从后方压迫,只让北元骑兵保持溃退,无法停下来重新列阵。
第一批战马冲入芦苇滩时,东面突然响起朱能的号令。
一百二十骑从低坡后冲出。
他们没有正面迎撞数量更多的北元骑兵,而是贴着河滩斜切,抢先占住唯一没有薄冰覆盖的浅水口。
其他地方看似已经封冻,冰下却仍有黑水流动。
北元领骑强令前队换路。
几匹战马刚踏上冰面,冰层便轰然碎裂。
人和马同时陷入刺骨的河水。
后队被堵在岸边。
朱能没有让骑兵冲进乱冰。
他守住浅水口,逼得北元残兵只能向南折返。
朱棣的军旗已经从后面追近。
直到这时,北元领骑才真正看清:
乌尔忽许诺给他的粮、马和人口,一样都不在这里。
留给他的,只有一座空营和前后夹击的明军。
“向西南冲!”
北元骑兵发动最后一次突围。
他们的战马依旧强健,队形却早已被芦苇、碎冰和狭窄河滩撕散。
最先冲出河滩的一队人,迎面听见脱里罕猎手的哨声。
这些猎手没有与北元骑兵正面交战。
他们只在林间时隐时现,把敌军引向被倒木堵住的旧道。
北元骑兵每改换一次方向,便有人落马,有人被追来的明军截住。
等他们终于找到一条能够通过的林道,身后已经不足百骑。
朱棣没有让大队人马追入密林。
朱能留下四十骑守住浅水口,亲率八十骑追出五里,随即收兵。
今晚必须留下的,不是每一名北元骑兵。
是乌尔忽。
兽首旗落地以后,乌尔忽身边只剩三十余名亲骑。
另有四十多名被强征的青壮已经退到路边,扔下兵器,不再替他作战。
乌尔忽仍想冲向黑水河。
木答哈、哈兰和脱里罕的人却从三条猎道同时逼近。
这些路过去都属于乌尔忽。
替他看路的人,如今全站在对面。
乌尔忽猛地勒马。
“你们都是靠我才活到今日!”
没人回答。
被他砍倒的骑兵还躺在雪泥里。
哈兰长子从冻沟里爬起来,举起那面沾血的兽首旗,用尽全力掷向窄道。
旗杆横在乌尔忽马前。
木答哈趁势再次逼近。
乌尔忽的战马已经被挤到冻沟边缘,前蹄踩住旗布,后蹄又陷入沟边被踩软的泥雪。
战马彻底失去平衡。
乌尔忽从马背上重重摔下。
两名亲骑想要上前救人,被木答哈带来的青壮截住。
乌尔忽翻身站起。
弯刀刚刚举到胸前,七八支长矛已经从不同方向抵住他的身体。
木答哈肩头仍在淌血。
他走到乌尔忽面前,没有拔刀。
“你总说,没有你,我们活不下去。”
一面面部旗从林间出现。
木答哈的旗。
阿勒真的旗。
脱里罕的旗。
哈兰的旗。
还有两支刚刚割掉兽首记号的新旗。
没有一面再向乌尔忽低下。
木答哈看着他。
“现在你再看看。”
乌尔忽伸手想抓地上的兽首旗。
哈兰长子一脚踩住旗杆。
明军上前卸去乌尔忽的刀,用铁链锁住他的双腕。
剩余亲骑不再抵抗。
有人下马投降。
有人钻入密林。
还有十余人试图追随北元残兵,被返回河口的朱能截住。
天亮时,黑水林中的战斗结束了。
北元与乌尔忽一方留下七十余具尸体。
一百三十六人被俘。
六十余名被强征的骑兵当场脱离兽首旗,回到各自部众。
明军阵亡十七人,伤四十一人。
提前转移到西侧河沟的妇孺和老人没有遭到冲击。
盐粮一袋未失。
马群走失九匹,天亮后找回六匹。
乌尔忽被押回开原时,兽首旗被拖在他的马后。
那些曾替他放马、运粮、守路和传信的人,沿途站在明军两侧。
没有人冲上来殴打他。
也没有人向他扔石头。
所有人只是看着。
乌尔忽低着头,再没看一眼那面被泥水浸透的旗。
开原城外重新核验人口。
木答哈、阿勒真、脱里罕、哈兰等六部,以各自旧印和人口册分别登记。
六部之间不设共同首领。
往后任何一部都不得替其他部落代领盐粮、铁器与朝廷赏赐。
还有两支仍在北面的部落派来使者,带着旧册请求核验。
六部各选出十名熟悉山道、水点和北元行军习惯的青壮。
这六十人暂时以开原随军向导的名义领粮,分批轮换,不脱离本部另立私营。
正式名册、粮饷和调用边界,随捷报一并送往朝廷核定。
六部营地分别落在黑水林西口、红石渡以南和开原北面的马场附近。
北元若再从北山方向南下,最先看见马蹄的人,不会再替乌尔忽把消息藏起来。
至少在开原北面,北元依靠乌尔忽维持的换马道、传信点和部落耳目,已经全部失去。
乌尔忽的兽首印、北元往来密信、六部人口册、明军伤亡册,以及重新绘制的山道图,被装入同一批木匣。
兽首旗没有折好。
它被卷在一根普通木杆上,跟着捷报一同送往应天。
十余日后,辽东捷报抵达京师。
奉天殿内,两名内侍将辽东地图铺在御案前的长案上。
兽首旗横放在地图边缘。
六部人口册叠在左侧。
断松岭、红石渡、黑水林和开原之间,多出数个朱笔标记。
朱元璋站在长案后,看了许久。
他的手指先落在断松岭,又慢慢移向开原北面新出现的六处营地。
“老四这一仗,威名打得不小。”
朱标坐在一旁的软椅中。
大病之后,他的脸色仍显苍白,目光却很稳。
“该给他的功,一分不能少。”
朱标拿起开原送来的临时向导名册。
“六部人口与马场收入开原卫册。六十名向导若经父皇批准,往后由卫所发粮轮值。”
“燕王可以调他们出战。”
“但人不能记在燕王府名下,粮也不能从北平王府支取。”
朱元璋没有立刻表态。
他的视线越过朱标,落在朱允熥身上。
朱允熥没有去拿最上面的战功册。
他先抽出人口册,又将明军伤亡册放在旁边,逐页对照。
翻到最后几页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
一页名录上,九十七个姓名后面都写着同样的四个字。
北去未归。
“皇爷爷。”
朱允熥把册页轻轻压平。
“这九十七人,有人可能已经死在路上。”
“也可能还在北元牧地替人放马、运粮。”
他抬起头。
“现在连他们去了哪里都没有查清。”
“乌尔忽被擒了,兽首旗也送到了京城,可这些名字还空着。”
朱元璋看着他。
朱允熥没有躲闪。
他将那页人口册放到地图上,压住北山方向。
“至少要把他们的去向找回来。”
奉天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元璋伸出手,将整册人口名录推到朱允熥面前。
“先把这九十七人的姓名、亲属和最后去向查清。”
“人在哪里都不知道,便急着说救人,只会白送更多性命。”
他的手指在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等你把这本册子补全,再来告诉咱——”
“辽东这一仗,到底算不算打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