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块写着姓名的木牌,铺满北安堡守备堂的长案。
旁边另有十二块更小的牌子。
每一块上,都刻着一名阵亡军卒的姓名。
朱棣把从北元领骑怀中搜出的粗图压在两排木牌中间。
第四支车队何时出堡、约有多少辆车,中段两辆油毡车装着火器补给,全被人提前标在了图上。
沿途探马或许能看见车数。
却不可能在车队尚未离开北安堡时,便知道油毡下面装的是什么。
粮房、军械房、守门簿和带队文书已经交叉核过。
能够同时接触行期、车数与中段载物三项消息的,一共二十七人。
北安堡守将站在案前,脸色难看。
“人已经全部留在堡中。”
“末将立即分开审问。”
朱棣抬手拦住。
“二十七个人挨个用刑,最后能得到二十七份口供。”
“可哪一份是真的?”
守将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堡门没有关闭。
商旅照旧进入市棚,运夫照旧领料,负责收取破麻袋和废木料的小车,也仍按原来的时辰进出。
只有二十七名知情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分进三条临时文书链。
第一组核对一份午后出堡、走西侧碎石坡的车令。
第二组拿到的则是三更出发、经过枯河沟的版本。
第三组看见的车令写着日出以后,从东侧浅谷北上。
三份车令上的车数不同。
油毡车的位置也不同。
朱棣以核对第五支车队为名,让三组人在不同值房当值。两日之内不更换班次,也不互借文书。
他们只知道自己手中那一份。
不知道另外两份写了什么。
更不知道三支车队根本不会出堡。
小股探马分别埋在三条路外。
碎石坡没有出现陌生马蹄。
东侧浅谷也没有人窥探。
枯河沟北面的土坡后,却在第二日入夜后多出三十余骑。
那些人没有靠近堡门,也没有打劫零散小车。
其中几骑不断向北往返,显然只是先遣斥候,准备等三更出发的四十七辆车出现,再召后方人马靠近。
朱棣把十八块木牌推到长案一侧。
只剩九个名字。
守将向前一步。
“这九个人,已经可以拿了。”
“只能证明消息从这九人中流出。”
朱棣看着案上的名字。
“还不能证明是哪一个。”
九人近几日经手的粮票、军械册、出入簿和旧物领用记录,很快被送进守备堂。
五人始终在内堡值房,没有接触外来杂役。
两名带队军官来往青石口,身边一直有亲兵随行。
一名军械吏这几日住在军械房,收发文书都由两人共同落押。
最后一个,是粮房书吏何茂。
他没有出堡。
出入簿上找不到任何异样。
可粮房废纸记录中,少了三张本该送往灶房引火的旧纸。
更加要紧的是,九个人中只有何茂所在的粮房,会把旧麻袋、断绳和废纸交给堡外来车,而这些旧物离开粮房时,没有第二名书吏复核。
守将盯着何茂的木牌。
“这些仍然只能说明他有机会。”
“所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这一次,九个人各自收到一张需要复核的小条。
九张纸上的车令相同,却分别多了一个只有本人知道的细节。
有的写第十一辆车挂红绳。
有的写领队改骑灰马。
何茂收到的那张,则写着——
第十三辆车,左轮涂白。
收取旧麻袋的小车照常进入粮房外院。
杂役把破袋、断绳和废木片一件件装上车。
何茂没有靠近车夫。
他只趁身边人搬动木箱时,将一张折得极小的纸塞进麻袋补丁开裂的夹层,又在袋口系了一个松散的活结。
那个活结不是为了捆紧麻袋。
是告诉接头人,该取哪一只。
藏在暗处的亲兵看得清楚,却没有当场动手。
小车顺利出堡,停在北侧市棚。
旧麻袋会被商人拆开,用作马鞍内衬、车上包布或牲口草料袋,因此有人收买并不奇怪。
一名卖马具的行商照旧挑走三只。
他认出了那个活结。
当晚,行商离开市棚,将一条旧皮带交给坡后的骑手。
明军这才同时收网。
骑手没能跑出两里。
藏在皮带夹层内的纸条被完整取出。
上面只有三行字。
三更出。
四十七车。
十三车左轮白。
九张不同的试探条中,只有何茂看过这一个车识。
守备堂里,十二块阵亡军卒的木牌仍摆在原处。
朱棣把纸条放到何茂的名字旁边,又命人放下从他床脚夹层搜出的碎银。
何茂只看了一眼,膝盖便软了。
没有人动刑。
也不再需要靠刑具逼出口供。
最初,马具商每次只给他几百文。
何茂只是报出哪一日可能有大车出堡。
对方说草原商队怕被明军征车,只想提前避开。
后来价钱涨到一两。
消息也从行期变成车数。
直到对方一次给出三两银子,问那两辆油毡车究竟装着什么,何茂已经明白事情绝不是为了避开征调。
干河沟护路战发生后,他更知道自己的纸条害死了人。
可马具商把他以前写过的纸重新送了回来。
停手,旧纸便交给守将。
继续写,仍有银子可拿。
何茂既舍不得那点钱,也没有胆量承认自己早已犯下死罪。
于是越陷越深。
朱棣听完,没有训斥。
只把那十二块小木牌一块块推到何茂面前。
“你前后拿到的银子,还买不起一匹好马。”
“干河沟里,却埋了十二条命。”
何茂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
马具商与接头骑手被分别关押。
那条传信链也被一节节查明。
何茂把纸藏进旧麻袋。
马具商借收购鞍衬带出市棚。
接头骑手再将消息送往草原上的掌粮部众。
堡门每天都在查人、查马、查军械。
却没有人想过,一只无人多看一眼的破麻袋,也能带走一支车队的命。
接头骑手身上的物件被摆上长案。
换马木牌。
一张开原互市外围的旧凭据。
还有一块刻着兽首的骨牌。
随军通事将骨牌翻过来,看见背面的浅刻后,脸色骤然变了。
“这是乌尔忽部中负责互市传信之人的牌子。”
马具商的账册里,也有数笔用兽首记号代替姓名的收银记录。
被抓的骑手则承认,自己受命于乌尔忽帐下一名管互市的通事。他只负责把纸条送往北面的换马点,之后由谁将消息交给北元掌粮部众,他并不知道。
证据仍不足以证明乌尔忽本人亲自下令。
却足以证明,乌尔忽帐下有人借互市商路,为北元传递明军车队情报。
朱棣没有擅自发兵。
他把骨牌、账册、骑手口供和假车令一并封存,送回应天。
朱标看完案卷,没有先问何茂何时处斩。
一个粮房书吏死了,还会有下一个书吏。
只要一张完整车册提前写明行期、路线、车数和载物,敌人以后仍然只需买通一个人。
他将三份假车令并排放开。
“以后边外运队,先勘定两到三条可用路线。”
“粮房只领备粮数,军械房只领器物数,各处不得提前抄得一张完整车册。”
“最终走哪一条路,由带队将领临行前启封。”
“沿途接应人马,只知道自己负责的那一段。”
“重要军械装在哪辆车上,在车辆排定以后再临时更换。总册随带队将领出堡,不留在普通值房。”
朱标没有试图让每个人都变成瞎子。
粮房必须知道备多少粮。
探马必须提前看过可走的路。
守门军卒也必须知道何时开门。
他要做的,是不让任何一名普通书吏在车队出发以前,便能独自拼出全部军情。
敌人下一次若只知道车数,便查粮房。
若知道最终路线,便查封令与带队将领。
若连临时更换的载物位置都知道,范围便更小。
一张车册被拆开以后,连泄密也会留下方向。
朱元璋看完新规,只在何茂的名字上点了一下。
“贪财通敌,害死军卒。”
“照军法处置。”
他的手随后落在兽首骨牌上。
“乌尔忽呢?”
朱标翻开开原附近四部的名册。
不能凭一块骨牌便对整个部落动兵。
可乌尔忽过去代领其他三部赏赐、扣下人口与货物,靠的正是他手里那张共同出入互市的凭据。
现在,大明有理由先砍掉这只手。
“暂停乌尔忽代领他部物资的资格。”
“他本部所需盐粮,也暂缓发放,待开原重新核验人数、来使与凭据。”
“其余三部的独立互市文书立即生效。谁再让乌尔忽代领,朝廷便不认那张票。”
被乌尔忽扣下的朝廷赏赐,核明旧册后重新按部发放。
被强行带走的人口,只要能够证明原部归属,抵达开原后便可重新登记。
愿意脱离乌尔忽、单独入贡的部落,大明另发凭据,不必再经过他的营地。
这不是立刻拔刀。
却会先夺走乌尔忽替其他部落领盐、领铁、领赏的权力。
兽首骨牌被压在乌尔忽的名字上。
北安堡里的内鬼已经被三张假车册钓了出来。
而沿着何茂藏进破麻袋的那张纸,大明也终于抓住了乌尔忽帐下伸向北元粮道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