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着“忽鲁部”的木牌,又被朱允熥放错了地方。
他抿着唇,把木牌从舆图西侧拿起。
女真通事重新念了一遍部名,又指向开原以北的一条河谷。
“在这里。”
朱允熥刚要放下,另一名通事却摇头。
“礼部贡册写忽鲁,辽东军报写胡鲁,边将口中的北河寨,也是他们。”
长案两侧铺满了兵部军报、礼部贡册和辽东互市簿。
同一支部落,在三处衙门里竟占了三个名字。
另有几支彼此结仇的部落,因为一同入贡,又被记在同一个首领名下。
朱标没有催朱允熥。
“把三个名字写到同一块牌子背面。”
“正面只留一个。”
朱允熥重新提笔。
忽鲁、胡鲁、北河寨,全被归到了一处。
朱标看向兵部和礼部官员。
“今后同一部只定一个官册名。”
“寨名、旧称和首领名,全列在后面。”
“兵部、礼部、辽东都司都照同一册使用,不许再各写各的。”
几名官员同时领命。
偏殿另一侧,站着辽东都司佥事、两名女真通事,还有三个随今夏贡使入京的部落头目。
他们原本住在会同馆,等候朝廷回赐。
昨日军报一到,礼部便将人暂时留了下来。
站在最前面的头目名叫木答哈。
他汉话说得最好,衣饰也比另外两人整齐。
军报里那个收拢逃户、铁器和马匹的乌尔忽,正是他的兄长。
朱标从案上拿起四块木牌。
“去年,这四部一同入贡?”
礼部郎中翻开贡册。
“是。”
“路途遥远,四部共推乌尔忽为首。朝廷赏下的盐、布、茶和农具,也由他代领。”
“最后各部拿到多少,核过吗?”
礼部郎中的手停在纸页上。
贡册只记赏赐已发。
发到乌尔忽手里多少,写得清楚。
其余三部实际分到什么,却没有一笔。
朱标看向木答哈。
“乌尔忽替其他部领赏,可曾克扣?”
木答哈微微躬身。
“山路难走,沿途又有盗匪。”
“我兄长替他们把东西送回去,总得留下人马耗费。”
站在后面的瘦小头目忽然抬头。
“不是耗费。”
他的汉话生硬,却说得很重。
“盐少了一半。”
“布只给了三匹。”
木答哈猛地回过头。
那人下意识退了半步,还是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我们再去要,他的人说,想领剩下的盐,就送十名青壮替乌尔忽放马。”
另一名头目也开口了。
“我弟弟去了。”
“没有回来。”
偏殿静了下来。
礼部郎中急忙去翻后面的互市记录。
三个月后,这两部确实又曾到开原求过盐粮。
当时经办官员以为他们已经领过朝廷赏赐,只补了少量,还在册旁写下“贪求无度”四个字。
朱标把那一页推回去。
“礼部省了几趟驿马。”
“乌尔忽却拿朝廷的盐布,逼其他部替他出人。”
礼部郎中跪下。
“臣等只想着合贡能省转运。”
“起来。”
朱标又指向兵部军报。
辽东报上来的部众数,把另外三部受乌尔忽胁迫的青壮,也算进了乌尔忽麾下。
礼部把四部赏赐交给他。
兵部又把四部青壮算成他的兵。
一个原本只比邻部强些的首领,便在大明两本册子里,成了能号令四部的人。
朱棣伸手,把四块木牌一块块拨开。
“北元再给他马和铁。”
“过不了几年,册子里的假话便会变成真的。”
木答哈急忙道:
“我兄长从未听从北元号令。”
“北元使者到过你们寨中没有?”
“没有。”
他说得太快。
站在后面的通事低声道:
“去年冬天,乌尔忽娶了蒙古女子。”
“那女子的舅父,替北元部众贩过马。”
木答哈死死盯住通事。
蓝玉的手按上刀柄。
“若他真敢藏北元使者,又敢吞朝廷的赏,还留着做什么?”
“派骑兵进去,把头带回来。”
辽东都司佥事没有说话,神情却明显赞同。
朱棣问他:
“乌尔忽的寨子离开原多远?”
“快马也要数日。”
“沿途多山林、河谷。”
“大军到了,他会守在寨中等?”
都司佥事摇了摇头。
朱棣的手落在舆图上的山岭间。
“兵一进去,他便散进林子。”
“朝廷烧几座空寨,周围那些小部却会以为,大明要连他们一起清算。”
蓝玉看向他。
“那便哄着?”
“该砍的照样砍。”
朱棣道:“但别替乌尔忽把所有仇人赶到他身边。”
朱标没让两人继续争。
他问那两名弱部头目:
“若不经过乌尔忽,你们能不能自己到开原互市?”
瘦小头目点头。
“能。”
“路上是谁抢你们?”
那人看了一眼木答哈。
答案已经有了。
朱标让朱允熥把四块木牌彻底分开。
“以后各部各记一册。”
“可以结伴入贡,盐布却要当面分发。”
“互市牌写本部的名字。”
“谁也不能再替其他部领赏。”
木答哈脸色微变。
“殿下,山林诸部各自来往,路上出了事——”
“辽东都司会定期开市。”
朱标道:“谁拦别部贡使,谁先停市。”
“可以同行。”
“不能代领。”
兵部官员问:
“铁器是否全部禁绝?”
“全禁,他们便去找北元。”
朱标让书吏拿来一张辽东旧额。
“锄、锅釜和定式伐木斧,可以换。”
“先按辽东旧册、往年领用和实际来市人数核发。”
“忽然多出大批人口,却说不清来路的,不增铁器份额。”
“好铁、刀枪、甲片、成批斧刃和没有装柄的铁器,一律不许出关。”
“马可以卖给大明。”
“大明不向诸部发战马。”
辽东都司佥事道:
“若有人暗中转卖农具?”
“查到一次,减额。”
“再犯,停市。”
朱标的视线扫过三个头目。
“谁若能报出北元使者走哪条路,谁替他们送马、藏人,查实之后,朝廷补还被扣的盐布。”
“另给独立互市之便。”
瘦小头目突然向前一步。
“我知道一条路。”
木答哈喝道:
“闭嘴!”
殿中亲军同时按住刀柄。
瘦小头目脸色发白,却没有退回去。
“北边来的人不过开原正道。”
“他们在废寨附近渡河,再沿旧猎道进山。”
“乌尔忽的人隔几日便去送干粮。”
辽东都司佥事立刻让他指出位置。
旧猎道藏在两山之间。
大军难走。
几十骑却足够设伏。
朱标没有立即许赏。
“先让熟悉山路的人核实。”
“礼部给他一份盖印文书,证明本部可以单独入贡。”
“渡口与旧猎道若是真的,再补齐盐布,换发一年的正式互市牌。”
“若是假话,文书收回,人也留下。”
瘦小头目重重叩首。
木答哈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朱标这才看向他。
“朝廷的正式谕令,由辽东都司送到乌尔忽寨中。”
“自开原官员当面宣谕之日起,限十日。”
“交出近两年收纳的辽东逃户名册。”
“北元来使若在寨中,一并送到开原。”
“去年从其他部落手里扣下的盐布,也要照数补还。”
木答哈低声问:
“若我兄长不肯补呢?”
“先从他下一次贡赏里扣。”
“仍不足,便扣互市货物。”
朱标把写着乌尔忽名字的木牌单独放到舆图一边。
“守朝廷规矩、愿意通贡互市的,大明仍认他是归附之部。”
“藏北元使者、夺朝廷赏赐的,朝廷只收拾那一个。”
另外两名头目肩膀明显松了下来。
蓝玉看着那块被单独移开的木牌。
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慢慢放开。
“只停乌尔忽一部?”
“只停他一部。”
朱标道:“其他部的市照开。”
蓝玉没有再提立即调大军入山。
朱标回头看向朱允熥。
朱允熥已经把忽鲁部的三个旧称写在木牌背面。
正面只剩一个名字。
“礼部、兵部各抄一份。”
朱标道:“以后再有新称,添在旧名下面,不许另开一部。”
朱允熥点头。
他收拢木牌时,主动将乌尔忽那一块放到了最外侧。
没有再与另外三部叠在一起。
章程送进奉天殿时,四道写给不同部落的敕谕也已经拟好。
三道交给在京头目。
最后一道由辽东都司佥事带回,送给没有入京的那一部。
朱元璋先看铁器条款。
“伐木斧也能杀人。”
“能。”
朱标道:“所以定式、定重,按旧额发。”
“成批斧刃和好铁不出关。”
“不给农具,他们便从北元手里换刀。”
朱元璋翻到十日期限。
“乌尔忽若不交人?”
“先堵废寨渡口。”
“断北元给他的马和铁。”
“再让受过他欺压的部落带路。”
“仍不肯服,再出兵。”
“只打乌尔忽,不把其他部都逼进山里。”
朱元璋看了一眼分开的四块木牌。
“以后谁再图省事,把几部的赏赐全塞给一人,先治经手官的罪。”
他提笔写下一个“准”字。
三名在京头目各自领到一份文书。
瘦小头目拿到的不是一年互市牌,而是一纸暂准独立入贡的凭据。
他留在辽东都司佥事身边,继续将旧猎道画完整。
另一人跟着礼部官员去核对去年被扣的盐布。
木答哈最后一个走出宫门。
来时跟在他身后的两名头目,一个也没有再跟上去。
偏殿里的木牌尚未收尽,兵部尚书又送来两张北疆行军图。
蓝玉的图上,一道朱砂线直插草原。
沿途另标三处换马地和两日军粮。
朱棣那张图上的行军线反而很细。
水源、粮道、旧商路与两处预定堡址,占了大半张纸。
蓝玉扫过一眼。
“老四,你这是去打仗,还是替工部选地?”
朱棣按住图角。
“不看地,马跑得再快,也未必跑得回来。”
朱标将两张图并排摊开。
两个人都能打。
但这一仗,谁先出塞,不能只看谁敢冲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