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崇安在同僚的催促提醒下,恍然睁开眼,奈何腿软站不稳,手中的笏板也险些掉落,亏得内侍前来搀扶,方在御前站定。
“今犬子登科,圣恩浩荡,灵泽广被,臣……臣喜极难抑,一时心神失守、御前失仪,万望陛下宽宥。”
圣上自是不追究,夸赞梁崇安教子有方、为国造才,又道从此与展太师结为亲家,望二翁齐心协力,将半生的朝堂历练都教给新科状元,早日为国朝培养出栋梁之材。
梁崇安死撑着一口气,只谢圣上提携犬子之恩,不沾半句亲家之言,然而这最后的挣扎毫无意义,圣上钦赐,天作之合,容不得他违抗。
唱名还将继续,榜眼、探花尚未出,展太师退回班列,梁崇安也被搀扶回去,梁延则静候榜眼上殿。
“第一甲第二名——展怀逸。”
“第一甲第二名……”
“展怀逸!”
大殿后廊下,东宫女官们正侍立于此,耳听得“展怀逸”响彻宫宇,梁攸宁咬紧了内唇,不敢让自己流露喜悦。
她正与其他女官一同等候太子召唤,将于传胪大典之后,为一甲三位进士颁发太子的赏赐。
三月初一正式拜官那日,梁攸宁身穿官袍,在东宫之外,第一次见到了太师大人。
大人说,怀逸必然能中一甲,来年花朝节,他将来为儿子提亲。
大人要她好生当差、勤学上进,他想要一个八品女官的儿媳妇来光耀门楣。
目送太师大人远去,攸宁在宫道上站了很久,直到同值的姐妹找来。
今日传胪大典,本不该由司言司的她前来颁赏,太子妃娘娘却临时将她调来。
其他女官,只当她是身为最有望进入一甲的梁家三郎的堂妹,才有此优待。
可梁攸宁知道,这定是太师大人的安排。
“第二甲第七名……”
又一声唱名传来,梁攸宁恍然醒过神,余光瞥见众人皆未动,立时打起精神,继续等待。
大殿之上,二甲第十名后,不再单独呼名、不引出班。
唱名礼毕,大晟乐奏响,太子携文武百官及所有新科进士齐齐向御座行礼。
梁延听得雅乐,心中一颤,礼毕起身,望向乐工所在,果然见大哥一袭绯色官服,立于乐工之首。
虽离得远,兄长眼中凝着的泪光,他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太子颁赏,一甲三进士上前,展怀逸抬眸,赫然见女官服色的攸宁,站在了他的面前。
彼此目光交汇,克制着万千情绪,展怀逸忍住了,梁攸宁也忍住了。
梁延同样看见了堂妹,见妹妹官袍加身,稳重大气,好不欣慰。
太子亲自来授赏,将端砚落到怀逸手中时,言笑道:“怀逸啊,可是比你哥强了!”
这话太子说得,怀逸怎好在当下轻浮,唯有躬身谢恩,不敢造次。
待得探花郎收下赏赐,太子回到御前,众臣恭送圣驾,再抬起头,梁攸宁已经不见了。
“攸宁在司言司任职,该是临时被调来的,谁有这个能耐?”退下大殿,等待出宫骑马巡游,梁延对怀逸笑道,“还说师父偏心我?”
“那……我谢谢他就是了。”怀逸红着眼睛,说道,“能跟你比吗,赐婚啊续之……你、你可要对我妹妹好!”
且说科举之于百姓最热闹的,便是全体进士环城巡游,一甲三进士骑高头大马,二甲、三甲着公服步行随后。
金吾卫开道,浩浩荡荡的队伍,要绕城一周,接受百姓的祝贺拥戴,好些人家连夜就沿街占好了位置,只为一睹盛况,以及榜下捉婿的乐趣。
大殿唱名的一瞬,消息就迅速传出皇城,太师府里早早得知“一门双魁”的喜讯。
云儿以为,娘会应许她带着下人们去街上看新科状元和榜眼巡游,娘却始终没点头,反而要她帮着伺候,穿上了诰命服。
“娘,您要进宫吗?”
“该来了……”
云儿鼓起勇气问,想接一句,她能不能去街上看哥哥们巡游,然而母亲答非所问,拉着她的手,走出了卧房。
“夫人,圣旨到!”
“知道了,少夫人呢?”
“娘,我和玉颜来了……”
母亲和嫂嫂,皆按品大妆,二姐姐也一身礼服,云儿跟在后头,不敢多问,一同来到了正门下。
“朕惟风化之原,首重人伦之好。今新科状元梁延,学贯古今,才名冠世,朕心甚喜。悉闻太师展公之女云姜,淑慎端良,娴于礼教,誉着闺门。二人年齿相若,才德相称,洵为天作之合……”
云儿跪伏于母亲身后,还以为是来替哥哥们接旨,怎敢想,这是给她的旨意,是为她与公子赐婚的旨意。
“天作之合”后面的话,她早就听不见了。
这是梦吗,她是不是又发梦了。
不是啊,从她去到枕流阁那天起,所有的好事,都不是发梦。
可是,她配吗,她何德何能,她……
“钦此!”
“臣妇何氏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夫人,恭喜啊!大喜啊!”
“大人同喜,还请内堂用茶,恕我招待不周。”
夫人吩咐管事应对,手捧黄卷回眸,见云儿还伏在蒲团之上,赶忙亲自来搀扶。
“傻孩子,怎么不起来?”
“娘……”
“要成状元夫人了,摆架子了?”
“不是的!”
闺女显然被惊到了,夫人是心疼的。
圣旨不来,她不敢笃定这件事成不成,不能事先告诉云儿,她爹爹早就向圣上求了赐婚,但圣上也有条件,梁延必须进入一甲。
续之虽好,科考之上,谁也不知会发生什么意外,不到最后一刻,太师夫人不敢给闺女太高的期望。
横竖求不得圣旨,那就再去与国公府磨,还有皇后娘娘那条路能走,还有东宫那条路能走,这桩婚事,是谁也拦不得的。
好在孩子争气,孩子们一个比一个争气。
“娘,我、我要做什么?”
“乖乖在家等着,未来的状元夫人,若被瞧见上街看热闹,可就不体面了。”
“我不去,娘,我就在家等!”
夫人将圣旨递给闺女,温柔地说:“拿好了,我啊……才养了几天闺女,就要嫁出去了。”
云儿抱着黄绫卷轴,呆了一呆说:“就、就在对门。”
“娘,您听听,女大不中留是不是!”
“别欺负她,人家还傻着呢。”
云儿不傻,抱着圣旨起身来,她清醒得很。
她要和公子成亲了,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回公子身边了。
“恭喜夫人,恭喜三姑娘!”
“恭喜三姑娘!”
下人们纷纷来道贺,云儿大大方方地应了,虽然心里还有些懵,这时候可不能露怯,不能给爹娘和公子丢人。
一家人往正院走,夫人道:“巡街回宫后,续之作为状元郎,要主持期集选员,怀逸也要和他一起赴琼林宴簪花,宴后再集结众进士,代上谢恩表章,他们且得天黑透了,才能回来。”
正如娘所言,傍晚爹爹和大哥都回来了,还不见两位新科进士的身影。
云儿亲自下厨做了晚膳,展太师不忘惦记两个孩子,要云儿给他们留一口宵夜。
直至深夜,梁延才拖着怀逸回来,之所以是“拖”,全因怀逸已然累得两眼发直,话也说不利索了。
二人本该向父亲和师父行礼,下人连香案蒲团都摆下了,怀逸忽而感怀,扑到父亲脚下,抱着爹的腿嚎啕大哭。
少夫人上前道:“让他哭会儿吧,云儿、续之,你们先来行礼。”
站在二姐姐身旁,正心疼二哥哥的人,听得不禁一愣。
但见公子大大方方地走向自己,一袭圆领大袖绿襕公服,幞头簪花,好生得意张扬。
公子当着长辈兄嫂的面,向她伸出了手,云儿双颊绯红,赧然递过手,双双来到爹爹和娘的座前。
展怀逸睁开眼,见这架势,赶忙爬到一边去,被哥哥提溜着站起来。
看着孩子们行礼,展太师满眼慈爱,但很快就严肃起来,说道:“隆恩之下,必然要千百倍地回报朝廷,续之会越来越忙,求学路上的辛苦,在国朝大事面前不值一提。云儿啊,将来不要抱怨你的夫君顾不上家,从今往后,他不只属于你,他还属于朝廷,属于百姓,明白吗?”
云儿郑重地答应:“女儿记下了,爹爹,女儿会理解的。”
展怀逸慢悠悠飘过来,在母亲身边低语:“娘,爹是不是在影射你?”
夫人煞有其事地应道:“我自然是不如云儿懂事的。”
听得这话,展太师已然黑了脸,挽起袖子,四下找着什么趁手的物件,实在没有,只身就来捉儿子。
“爹……爹……我可是榜眼!我现下是展家功名最高的儿孙,列祖列宗都看着呢!”
“我这就送你去见列祖列宗……”
一家人忽而就追逐打闹起来,怀逸满屋子乱窜,梁延下意识地搂过云儿,怕她被撞着。
云儿躲在公子的怀里,不忘看热闹,不经意和嫂嫂对上目光,紧跟着,家里就安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着,这两个跪在地上,还抱在一块儿的孩子。
“你们还没成亲呢,撒手!”展怀逸躲在花架后头,摆出了哥哥的气势,“续之,你给我撒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