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沉听见“一对年轻夫妇”这几个字，心底悄悄笑开了花，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透的柴堆。
他上前扶起贺永年，声音放缓了：“往后再也不需要用这套法子骗取旁人元气了。你虽没害过人命，但以谎言夺众生元气，罪孽不会凭空消散，因果到头来，依旧要落在你和老太太身上。你研习佛法，本该明白慈悲二字，怎么能走这条路？”
贺永年表情一滞，眼泪又夺眶而出，久久无言。
半晌，他才缓缓起身，抬起头，看看陈沉，又望望林栀，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游移，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
“你们两个……”他声音很低，更像是对自己的呢喃，“和当年那对夫妇……竟有几分神似。”
陈沉心里一动，笑着追问：“三十年前那位高人，叫什么啊？这样的法子，普通人可是不敢轻易传授。”
“唉……”贺永年长叹一声，“恩人是被我磨得实在没辙了，才肯把这不是办法的办法教给我。当时我问过他师承何门何派，他却说这类偏门术法本就不是师门传承，更不敢有辱师门，只告诉我……他叫林纳川。”
……
空气凝住了。
陈沉浑身的血“轰”地一下涌到了头顶。
他僵在原地，眼神直勾勾的，一眨也不敢眨。
贺永年没察觉异样，嘴还在动着。
可那些话飘在空中，半个字也进不了他的耳朵。陈沉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慌乱地划了几下，翻出当时翻拍的林栀父母的照片，用颤抖的手递了过去。
贺永年只看了一眼，眼睛就直了。
他一把抢过手机，捧在手里，手指抖得厉害，屏幕上的两个人影随着抖动微微晃着，像是活的。
“是……是恩人！”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已经涌了出来，一个劲儿地点头。
贺永年一把拉住陈沉的手腕，“你认识他们？你带我去见他们……”
陈沉一时不知该怎么接话，他侧头看向林栀。
林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微弱的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总是温婉恬淡的脸，这会儿一点血色都没有，白得像殿里那些落满灰的佛像。
“她……”陈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她是林纳川的女儿。”
贺永年一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林栀面前，额头几乎要磕到地上，“三十年前，恩人救了我们。三十年后，他们的女儿又救了我们。这是林家的大德！是佛祖的恩赐！我往后日日念经诵佛，保佑林家世代平安顺遂！”
陈沉也跟着半跪下去，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能僵在那里。
林栀站在原地，眼泪早已流了下来，可她一动不动，一句话也没说。
“……姑娘，能带我去见见你父母吗？”贺永年缓缓仰起头，浑浊的眼里盛满了恳求，“当年他们不告而别，我……我这一等就是三十年。我想当面谢过恩人，磕三个头，我这颗心才放得下。”
陈沉捏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嘴唇哆嗦着，终究没开口。
“我爸妈……在我出生之后不久，就都离世了。”林栀沉默许久，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贺永年整个人僵住了。
“怎么……怎么会……”
“为什么好人不长命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大殿中央炸开。
贺永年仰起头，浑身发抖。
“恩人，恩嫂，还有我老伴……他们全是好人啊！偏偏造化弄人，不得长寿！”
“我做了半辈子买卖！官商勾结的事，我见多了！搜刮民脂民膏的贪官，我见多了！不拿百姓当人的资本恶霸，我见多了！”他越哭越凶，字字像从胸腔里撕出来的，“可他们……个个活得安安稳稳！儿孙满堂！”
贺永年踉跄着站起身，几步跨到摆放佛像的木架前。
他冲着木架上的一尊尊笑佛，几近嘶吼：“他们为什么不受报应？老天为什么不收他们？”
“我修了半辈子佛法！讲了半辈子因果！到今天，我才明白……”他仰头向天，深吸几口气，“哪里有什么天道！天道，向来也是欺善怕恶！”
话音未落，他整条手臂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终于弹开的弹簧，横扫出去。手背、小臂、连带袖口，一并成了凶器，从木架左沿碾到右沿，像一把肉做的镰刀。
刚刚“重获新生”的佛像，在这一扫之下，尽数飞落。
笑佛们在地上翻滚着，你撞我，我撞你，滚落之声在大殿里一遍一遍地回响，久久不散。
这番话像针一样扎进人心。
林栀喉头哽住，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本想开口相劝，可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不知何时，半伏在条案上的郑兰芝已经睁开了眼睛。
也跟着掉起眼泪。
她浑浊的眸子里也淌下泪来，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够到林栀的胳膊，轻轻拍了两下。
……像是安慰，又像是赔罪。
林栀抓住那只枯瘦的手，哭得更凶了。
……
天色蒙蒙发亮，山影一层层从夜里浮出来。再过不久，上山的志愿者就要到了。
陈沉上前，轻声劝慰着。
郑兰芝此刻已经能慢慢下地走动，便跟着陈沉、林栀，先行离开大殿。
贺永年留了下来。
那些被扫落在地的佛像，他要一尊尊拾起来，放回原位。那些赶来的志愿者，他明明白白地给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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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贺永年召集了所有志愿者，告诉众人：昨夜佛祖显灵，示意此地不宜继续修缮佛寺。
他搬出古祠旧典，说这里原本是供奉牛王、马神的行会祠庙。牛王马神保的是牲口平安、生计顺遂，跟佛门不是一路。本源在此，强行改建成佛寺，不合规制。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一脸庄严，“在此地建佛寺，恐是夺了牛王马神的香火。”
这话一出，人群里还真有几个跟着点头附和。
志愿者中本也有人听家中老人讲过这段旧事，跟着印证了几句，众人便信以为真，三三两两散去，不再前来修补佛像。
贺永年收拾妥当，带着老伴，离开了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