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惊得一哆嗦，脚下打了个趔趄，差点从礁石上一头栽进海里。
近岸的冰面随着正午温度升高已经松动，薄边处隐约渗出水光，他看着那黑黢黢的水面，后知后觉地冒了层冷汗，赶紧转身几步远离岸边，找了一处干燥的礁石坐下来，这才在脑海里回话：“浩哥，你下次能不能先打声招呼再开口？我不会游泳，刚才掉下去就直接跟你汇合了。”他缓了口气，“没看出来你这么敬业啊，周末海边陪玩，还惦记着接活儿？”
“巧了，这不是碰上的嘛。”孙明浩的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正经，“有个阿姨的亡魂在海边徘徊呢。”
陈沉闭目凝神，细细感应了一圈，可海风辽阔、万物无垠，他丝毫没捕捉到任何体感：“我怎么感觉不到？”
“是不是地方太大了，你感知能力受影响？”孙明浩顿了一下，“我刚跟她聊了聊——她被人骗了。这阿姨无儿无女，攒了一辈子的积蓄，都让个小畜生给骗了。”
“我次奥，崩阿姨啊？”陈沉微微皱眉。
“嗯，应该是。阿姨气得没熬过去，临终前留了遗书，说谁能帮她把钱追回来，那四十万就当做遗产给他。”
陈沉坐直了。四十万！这能把他那点窟窿填平了。
他按捺着情绪想了想，这事儿从法律上行得通，只要通过民政部门和公安机关配合，手续是能办下来的。
“浩哥，遗书在哪儿？”
“律所，她跟我说了地址。”
陈沉略一思忖，心里已经有了盘算——只要能把那个骗子绳之以法，如果赃款还没被挥霍一空，多少都能追回来一些，扣掉民政必要的费用，剩下的都是他的。这笔买卖做得过，“浩哥，接。跟阿姨说一声，别找别人了。如果她愿意，可以暂时先住进玉里，等事了帮她超度。”
“你以为谁都有哥这神通啊？”孙明浩的语气明显带着几分得意，“详细信息我都问好了，骗子网名、账号、长相我都记下来了。加上你的计算机技术，抓到他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陈沉嘴角已经压不住了，下意识抬头望了望远处——林栀和张薇还沿着海岸线走着，背影已经缩成了两个小小的人形。“阿姨肯进玉吗？她在什么方位？”
过了几息，孙明浩回话：“来了，正前方。”
陈沉闭目凝神，一式驭气之术，将面前的亡魂渡入玉中，一股温凉的触感沿着指尖沉入胸口。
“谢谢你啊，小伙子。”阿姨的声音从脑海里传出来，带着一丝腼腆的客气。
“阿姨您客气了。我们既然干这行，就该把这点本事回馈社会。”他嘴上说得漂亮，心里却已经在盘算着追赃的路径了。
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个坐在海边发愣的年轻人，迎着海风缩着脖子，偶尔莫名其妙地笑一下。只有他自己知道，一人三鬼已经在脑子里讨论得热火朝天。
当陈沉得知那个骗子就在本地、还跟阿姨见过面时，那心里的滋味别提多美了。一个完整的计划已经在脑海中暗暗成形，像退潮后露出的滩涂，轮廓清晰、步步可行。
午饭后，几人回到易丰斋。陈沉借口需要用电脑处理点事，独自回了宜静里，林栀和张薇并没太在意。
陈沉回到602，开了电脑，十指落上键盘。他的手法比预计的还快——大约一个小时，已经从骗子阿杰那边扒出了大量线索：骗术沟通群的聊天记录、正在同步“经营”的十二位阿姨、资金流水去向、每日行动轨迹。连同阿杰跟张阿姨从“认识”到“拉黑”的全部聊天记录和转账明细，他都一一固定了证据。
他原计划是上门给阿杰一个定身咒，再装鬼吓他一遭，诱他亲口吐出全部真相。现在看来，这步用不着了——证据链比他预想的完整得多。
陈沉没再犹豫，直接在公安网上报警平台提交了报案材料。
邮件写得很细——阿杰何时何地、以何种方式，连续多次骗取张阿姨财物合计四十余万元，犯罪过程按张阿姨的描述逐一罗列，时间地点金额分毫不差。他特意强调了阿杰从一开始就以骗钱为目的，虚构身份、编造紧急事由反复要钱，获取钱财后挥霍、转移、失联，拒不归还等恶劣情节。证据材料打包上传附件，并列明证据清单。
点击发送。
陈沉把电脑合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闭眼等着。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手机响了。警方的来电，问了几句基本情况。陈沉自称是张阿姨的合法继承人，把那些靠技术手段获取的情报说成是自己“根据线索推测”的，还顺手提供了阿杰的实时定位，供警方抓捕参考。
又过了十来分钟，手机再次响起。
“陈大师。”对面的声音透着点熟悉，“这么巧啊，你的案子怎么都转到我这儿了？”
陈沉眼角一跳，随即认了出来——李凯。
他心里浮起一丝笑意，嘴上却是不动声色地客气：“李警官您好。这个案子简单得多，嫌疑人地址我都给你们了。再抓不到人，那我可真不知道该说啥了。”
“哦，报案材料我看了，很详实，很专业。”李凯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可张阿姨的女儿都没管这事，你一个外人，怎么这么上心？她继承人为什么是你？”
陈沉一惊，心里一万匹羊驼在奔腾，却没显露什么情绪，嘴上依旧硬气：“您都叫我大师了，我的职业您大概也清楚。张阿姨走得不明不白，我得帮她把这个心结解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李凯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之前干脆了许多：“今天这事好处理。快的话，晚上就能见分晓。另外，冯立贵的事我没放弃。希望你对警方也有足够的信心。”
“好。谢谢李警官。”
电话挂断。陈沉握着手机，靠在沙发里，慢慢吐出一口气。孙明浩的声音已经在脑海里炸开了锅，对着张阿姨一通数落。陈沉没有立刻去拦，只是闭着眼，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声——案子报上去，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
“浩哥，算了。”陈沉的声音里带着劝和的无奈。
“我他妈还以为这一单就能帮你还清债！”孙明浩的怒气还冒着火星子，“次奥，这都什么Jb事儿。”
“咱现在合作得挺顺畅，还债早晚的事。天上掉馅饼的暴富，本来就跟咱没什么关系。要真轮得上，咱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妈的，我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叫鬼话连篇。鬼能有实话吗？”
“行了！”陈沉语气重了一点点，又很快放软，“谁都有难处，能理解。”他顿了顿，转向脑海深处那个始终沉默的存在，“张阿姨，这事儿警方处理起来应该不难。主要看阿杰骗了多少、挥霍了多少、还剩多少，到时候被骗的人可能需要均分剩余的钱。您女儿那边——需要我跟她打个招呼吗？让她主动跟警方联系一下。”
“对不起啊，小陈。”
张阿姨的声音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充满了疲惫，像一个人走了一辈子路，终于坐下来喘气。她话头断了两三次，才慢慢接着说下去。
她年轻时候受过一次很重的情伤，从那以后就再没动过恋爱或结婚的念头。一个人过日子，清静倒也清净，只是一到逢年过节，屋里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非典那年冬天，楼下不知道谁把个孩子扔在了墙角，用一件旧棉袄裹着，脸蛋冻得发青。她路过时听见哭声，抱起来就没舍得放下。最初只想着救一条命，等来年开春送去孤儿院。可那时医院都怕发热病人，孩子偏偏烧得厉害，她求了朋友的朋友来家里看，一勺一勺地喂药，整宿整宿地守着。春节那几天她没有出门串过一次亲戚，就坐在床边，攥着那只小小的手。等春节过了，孩子不烧了，冲她咧着嘴笑，她就再也送不出去了。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决定。”张阿姨的声音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隔着很远的路望见了一盏灯。
可今年那盏灯灭了。
她在网上认识了阿杰。
起初只是闲聊，后来他说的话越来越贴心，像有人把她这些年缺的那一块块情感给补上了。她明知道两人年龄差得离谱，明知道这不合适，可她就是没法拒绝。女儿劝过她很多次，她不听，为这事跟女儿吵了一架又一架。直到前几个月女儿搬走的那天，她才有些失落。
她女儿说“养儿防老”，可能这辈子没福分，不能给她养老，就把所有的钱将近四十万都留给了她。
可能是亲情上受了打击，张阿姨想从阿杰那里找回补偿，便与他日益亲近，还频繁资助他。直到上个月，阿杰以母亲手术为由，一口气从她手里拿走了二十万，然后彻底消失。她才突然意识到自己是被骗了，但为时已晚。
她试过所有办法都联系不上阿杰。她也想过报警，可她又觉得那些转账很难认定成诈骗。而且一个四十八岁的女人，跟小自己二十多岁的男人搞暧昧，把钱一笔一笔转过去，她怕被人笑话，怕女儿知道了更寒心，更怕自己承认：她早就知道阿杰不靠谱，却还是往里跳了。
“我只是……”她的声音彻底散了，“我只是不想一个人了。”
迫于无奈，她到律所立了一份见证遗书，又到公证处立了一份公证遗嘱。见证遗嘱就是孙明浩跟陈沉说的那一份。而另一份公正遗嘱，是留给她女儿的。
然后，张阿姨拿着见证遗嘱为幌子，到处找人帮自己追那四十多万，她找过追债公司、私家侦探、社会混子，可没人愿意管这闲事。而且大家好像对这份遗嘱并不感兴趣，毕竟她还不满五十，离遗嘱生效还早着呢，没人愿意为一个看不到头的承诺出力。
没过多久她就走了。一个夜晚，心口疼，疼得来不及打电话，也没来得及跟女儿说一声对不起。
死后她魂魄不散，在全市到处游荡了不知多少天，希望有高人能够感应到她，帮助了结这件事。
她放不下的不是那笔钱，是这笔钱牵扯着的一个人——那个被她伤透了心的女儿，那个她直到死都没能亲口说一声“我错了”的孩子，还有那些她辜负了的、走错了的、再也回不去的选择。
“对不起啊，小陈。这一辈子，我欠了好多句对不起。就想着，能把钱追回来，好歹给女儿留一点，也给自己留一点点脸面。可我什么也没做成，连死都没做明白。”
陈沉坐在沙发里，很久没说话。他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和雾霾好一会儿，终于开了口，声音低而稳，“您女儿叫什么？把联系方式给我，这事儿我来办。”
这一句说完，他自己先红了眼眶。可声音没抖，像下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决定。
他抓起电话回拨给了李凯，“李警官，那个骗子阿杰有一群同伙，应该还有更深层的组织者，我能提供线索和证据，警方破案后，可以优先把张阿姨被骗的款项追回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李凯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传过来：“呦！你这是跟警方谈条件啊？公民可是有义务报告犯罪行为的，你好好想想再说。”
陈沉噎了一下，换了个方向重新开口：“我是说‘如果’，如果我积极去获取犯罪团伙的相关证据，提供给警方，那么在破案后，可不可以优先——”
“不可以！”李凯打断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陈沉把一句脏话硬生生憋回喉咙里，停了半秒才又问，“那有奖励吗？”
“问到点子上了。”李凯的语气稍稍缓了些，“奖励有，金额需要结合你提供线索价值而定。”
“那好，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