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沉正出神间，小隔间的门开了。
何曼出来时已经补好了妆，眼眶还微微泛红，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利落。
想到刚刚的疑问，陈沉张嘴便要问，可又觉得没头没脑地抛出这么一句太奇怪，得找个过渡，至少不那么突兀。一句话卡在喉咙里，他就这么盯着她，半天没出声。
何曼满脸疑惑，“怎么了？”
他想回话，可脑子还陷在刚才的思索里，又没法直接说出来，还有个问题堵在嗓子眼，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开口。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翻了一下。
“你疯了？你那是什么举动？”何曼眉头微蹙，后退了半步。
“不不不，不是——”陈沉一急更说不出话，一巴掌捂在额头上。
“你......喝多了？”
“不、不是。”陈沉稳定了情绪，“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刚刚在琢磨一些事儿，正好想到个问题要问你，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正犹豫着你就出来了，我嗓子一卡，说不上话也咽不下去。”
何曼将信将疑，没敢坐回座位，慢慢往前挪了两步，“你想问什么？”
“我的事儿，负债逾期的事儿，林栀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就这事儿？有什么开不了口的吗？”
陈沉一想，索性不装了，跟她摊牌，“林栀和张薇都是在知道了我的近况之后才看见红线的，我想问问你，试着摸索一下有没有共性。”
何曼坐到座位上，左右转了转椅子，缓缓点了点头，“对！我记得是观落阴之后那天上午，我跟林栀通电话聊了很多，她提到了你的事儿，中午你俩一起来我家，我就看到红线了。”
没错！陈沉猜对了，又一个共性——了解他的窘迫现状。
何曼两肘撑在办公桌上，没再说话，仿佛也在思考着什么。
“陈沉，陈沉！”
“啊？”他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我和林栀交流过，我俩都是父母双亡。张薇的情况......你了解吗？”
陈沉本没打算把何曼牵扯进来，可她思绪好像异常清晰，一下就捕捉到了这个共性。他只好把张薇与九尾灵狐的故事从头到尾讲了出来。
何曼听到故事的最后，愣住了，“你是说，灵狐替张薇挡过灾，所以她才能活下来？”
“嗯。”
“那......她应该有过濒死体验吧？”
“我觉得有过，张薇说她那时看见了一只狐狸卧在身边，应该是意识与灵狐的交流。”
何曼不说话了，两眼发直，呼吸越来越急促，身体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怎么了？”
没有回应。何曼的瞳孔像是失了焦，空洞地散着，整个人僵坐在那里，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陈沉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曼曼？何曼？”
她还是没动，只是呼吸声越来越粗，胸口起伏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陈沉慌了，蹲到她身边仰头看她，“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几秒钟后，何曼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像从水底浮上来一样，整个人狠狠哆嗦了一下，才终于回过神来。她眨了几下眼，目光慢慢重新聚拢在陈沉脸上，嘴唇翕动了半天，仍没说出话来。
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手指发抖，一颗一颗地解开。
陈沉立刻起身别过头，“何曼你干什么？”
她没有回答。过了片刻，她轻轻叫了一声：“陈沉。”
陈沉不明所以，微微侧头瞥了一眼——何曼背对着他，裸露着整个后背。只这一眼，他浑身一颤，惊恐地愣住了。她的背上布满了伤疤，大大小小、分布均匀，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整个背部。
“这！？”陈沉惊得说不出话来，几步上前，帮她把衬衫拉起来，“你这是......？”
“我也有过濒死体验！”
陈沉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呆在原地，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何曼快速把扣子扣好，回身拍了他一下，“吓到了吧，我每次回想起来，也是一阵阵的后怕。喝一个压压惊。”
两人干了一盅。
“我上学的时候，每次打完架都喜欢去河里游泳。”何曼放下酒盅，语气慢慢沉下来，“我喜欢水，喜欢整个人潜进去、与外界隔绝后，再冲出水面的那种感觉，像是整个世界为我停滞了一瞬。”
“但那一次，连着几天暴雨，江面水位暴涨，我本不怕的，可没想到江上一浪接着一浪，我在水里完全控制不住自己。我拼了命地吸气，在浪彻底没顶前把肺灌满，可没撑多久还是呛了水。江水冲进气管的瞬间，喉咙像被火烧了一样剧痛，胸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肋骨跟着生疼。”
何曼喝了一盅酒。
“那一瞬间，我余光里的东西开始变灰，正中间出现了一个不断放大的亮点，逐渐形成一条隧道。我感觉自己无意识地躺在一条大鱼上，它带着我快速往隧道的另一端游，我竟然又能呼吸了，隧道里充斥着泥土味和鱼腥味。”她停了一下，“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船板上，正剧烈地咳嗽，一口口地往外吐浑水。我模糊地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船头立着几只黑色的、像雕塑一样沉默的鸬鹚，然后我又晕了过去。”
“后来才知道，当时是个老渔民在江上打鱼，错打错着，我不知怎么进了他的渔网，就这么被捞上甲板，意外捡回了一条命。”
“那......”陈沉欲言又止。
何曼端起酒盅又是一饮而尽，“后背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陈沉皱了下眉，“这么均匀？像是后背生出了一层鳞片。”
“方晴帮我拍过照，我也觉得奇怪，即使是在渔网里剐蹭出来的，也不可能分布得这么整齐、这么均匀。”何曼顿了顿，抬眼看他，“你是第二个知道的，这些玄乎事，刚好你帮我琢磨琢磨吧。”
陈沉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打算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聊，又不知道该往哪儿转，手便慢慢伸向酒盅。
叮——
陈沉轻出一口气，正要拿手机，何曼一把按住他，“懂规矩吗？喝了再看。”
陈沉憨笑一下，仰头干了一盅，这才解锁屏幕。林栀发来一张白色轿车的照片，紧接着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他抬眼看了下何曼，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起来。
“车怎么样？”
“啊？哦，挺好的。”
“手动挡的，你会开吗？”
“啊？要买啊？多少钱？”
“二手全包，落地九千五。”
陈沉愣了一下，“你确定这车能开？”
“肯定能啊，托朋友找的，说车况很不错。”林栀顿了顿，“诶？你在外面啊？”
“啊，是，我在何曼办公室。”陈沉说着把手机递给何曼。
何曼接过来冲屏幕挥了挥手，“林栀，想你了呢，什么时候回来啊？”
“周日就回了，陈沉没跟你说啊？”林栀的声音停了一下，“诶？曼曼你眼睛怎么红了？你别跟陈沉置气，他那个人脑子不好使。中午还跟我说惹你生气了，问我该怎么办，他其实无心的。”
“啊？没有没有，我们在聊......嗯......张薇的事儿。”
“哦，那你们先聊吧，等我回去找你，拜拜。”
林栀说完就挂断了。
何曼举着手机不知所措，看向陈沉，“我是不是......惹祸了？”
“没，没事儿。”陈沉勉强挤出了个笑容，他现在已经开始懂了林栀中午说的那个词——心虚。红线的事儿没理清，刚刚又看了何曼的后背，他满心的负罪感，一时半会儿不知道该从哪儿跟林栀解释。
他扫了一眼酒瓶，只想赶紧喝完赶紧走，便问：“还有不到半瓶，咱怎么喝？”
“喝个毛线，你快走吧。”
“那——”
“快走快走快走！”
“那你一会儿别开车啊！”
“哎——行了行了，快走！”
出了写字楼，陈沉立刻拨通了林栀的视频电话。
林栀接了，看着屏幕，没有说话，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林栀，你别误会，我找何曼是想确认一些事儿。”
“哦，张薇怎么了？”
“啊？”
“何曼刚才不是说你们在聊张薇的事儿吗？”
“啊，是，也聊到张薇了，还有些其他事儿。”
“比如呢？”
“我......等你回来当面说，行吗？”
“喝酒了？”
“嗯，喝了点儿。”
“先回家吧，醉汉别在街上晃荡。”
“好，我到家打给你。”
“明天吧，我先睡了。”
林栀挂断了视频。陈沉举着手机僵在原地，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又闷又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林栀没有生气，更没有发脾气，甚至还是面带着笑。可她的笑，又回到了最初那般浅浅的、淡淡的、转瞬即逝、让人无法捕捉。
她的笑，瞬间使陈沉产生一阵陌生的距离感。
其实何曼的事儿很好解释，可偏偏它和红线的种种纠缠在一起。他怕林栀是因为那条红线才选择走近他，可他没办法解释何曼和张薇为什么会看见同样的东西。如果三人的红线一样，那它或许根本不是姻缘线，林栀会不会因此退却？如果不一样，那三个人身上那些几乎重叠的共性又怎么解释？
他越想越乱，步子也没了方向。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街边小店的招牌亮着各色招人厌烦的光、卖零食的老头推着车从身边经过时留下一片令人作呕的油炸味道、遛狗的女人牵着的那条狗的脸像是拿脚踩出来的......他甚至开始埋怨这个丙寅日，团队维护不好，还惹到了林栀。
他后悔了。后悔没在第一时间把红线的事告诉她，后悔返程路上安慰何曼才给了她勇气告诉自己红线的事儿，后悔当初答应林栀让张薇加入，后悔自己没留在若疏居陪着林栀......一股脑儿的懊悔涌上来，像涨潮一样漫过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每经过一根灯柱，影子就从他脚下猛地蹿出去，像一个急于挣脱他的黑色灵魂，然后在下一盏灯下又被拽回来，牢牢钉在脚后跟。他就在这场拉锯战里走得机械而麻木，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林栀挂断视频前的那个表情。
手机响了。
他几乎是瞬间掏出来，屏幕上却是个陌生号码，不是她。他接起来贴在耳边，一声不吭，甚至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直到对方挂了电话，他才木然地把手机塞回口袋。
夜越来越深，风也渐渐凉下来。经过一家还亮着灯的便利店，他隔着玻璃看见暖黄色的光笼着一个吃关东煮的女孩，她正拿着手机笑，笑得毫无顾忌。那种轻松自在让他心里猛地一酸——就在今天中午，林栀也是这样开怀的笑，但刚刚......
起风了。
路边的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几片枯黄的叶子落下来，砸在他肩上又滑下去。他停下脚步，觉得视线忽然模糊了，眨了眨眼，两行泪不自觉滑下来，凉凉地贴在脸上。
手机又响了。
他猛地一抹脸，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可低头一看，不是林栀。他接起来，放到耳边，等着对方像刚才一样自己挂断。
“陈沉、陈沉、陈沉......”
电话那边喊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才猛地回过神，“喂？”
“你到家了吗？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打电话又不说话。”
“哦......我在街上走走，醒醒酒。”
“林栀没误会吧？”
“没有。”
“那就好，你赶紧回家，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好。”
听着对方挂断电话，他又一次把手机塞回口袋，低头继续往前走。
风从背后推着他，像是在催他快些回去，可他脚下却越走越慢，像是怕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屋子，怕面对可能要发生的种种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