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
李成的情绪终于平复，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怔怔地落在那张床上，仿佛李老仍静静躺在那里，“爷爷，我知道，我一直都懂。这次回来，我本就打算留在国内的。”
天花板的灯骤然变得异常明亮，整个房间被照得如同白昼。随后，光线一点点、慢慢地暗下去——像极了一个人最后望了一眼这个世界，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黑暗再次笼罩了房间。
陈沉深吸一口气，闭目观想，左肩胛骨的痛感已然消失，林栀也对他点了点头。
他点亮手机手电筒，合上总闸，重新打开灯，缓步走到李成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爷爷已经走了，安心地走了。”
李成没有回应，依旧怔怔地盯着那张床。
陈沉没再多言，转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里沉静的园区。
“谢谢你——”李成突然开口，“谢谢你们！”
“你小子，别回头报警抓我们就行。”陈沉笑了笑，“快起来吧，记住，祖国才是我们真正的家。”
李成对着空荡荡的床位磕了三个头，才缓缓起身，依次向陈沉、林栀和张薇深深鞠了一躬，再次道：“谢谢你们！”
陈沉上前搭住他的肩膀：“好了，别谢个没完，我这人容易骄傲。”
“陈——陈大哥，你刚才说编程是科学与艺术的结合，我也特别赞同。”
“嗯！”陈沉点了点头，“说起来容易，想做到还是有些难度，所以我在前几个月被裁员了。你得努力，做一个无法被替代的人，而不是某台机器上的零件。”
李成愣住了！
“前几天翻看你爷爷的作品，看到他曾给人题字‘八千里路云和月’，我当时只认为这是出自《满江红》的一句话而已。这些天啊，脑海中反复出现这幅作品，才品出深意，短短七个字，浓缩了时空的浩瀚、征战的艰辛、孤独的壮美和未竟的遗恨。更重要的，是那份始终如一的坚心！”
李成看向陈沉，难以掩盖眼神中的崇敬之意。
“怎么才能成为无法被替代的人？”陈沉竖起两根手指，“两个字——精神！”
“我明白了，陈大哥。”李成用力点头。
“好了，时间不早了，你明天还要上班。”陈沉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跟王磐打个招呼，咱们准备撤吧。”
王磐急匆匆赶到康养公寓楼，正好撞见刚走出来的众人。
李成看到王磐，径直上前给了他一个拥抱：“谢谢你，王磐。”
王磐一愣，下意识看向陈沉，见他正微笑着望向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陈沉开车先送李成和张薇回家，没想到两人住处离得不远，都在优居之星附近。张薇下车时，李成也跟着下了车。
“说说吧，研墨是怎么回事儿？”车上只剩两人后，林栀问起了晚上的事。
“嗨——别提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李成起初那个态度，着实让我头大，根本就是油盐不进么。没法说动他，我又怕十点时单纯的亮灯，他也不在意。于是就自己在那儿想办法。别说，还真被我给想到了。王院长当时说过李老就一个爱好——书法，而书法又离不开墨，我就想着用墨香辅助，唤醒李成尘封的记忆。”
林栀侧过头看了看陈沉，“有点儿意思，你继续。”
“砚台和墨锭是找王院长要的，他说李老自从住进海河之颐，一直用的就是那款墨锭。我赌了一把，猜他年轻时也用这款，而且李成从小跟着爷爷长大，生活里肯定长期受这款墨香影响。精神生物学里有个‘普鲁斯特效应’，说的是嗅觉记忆和印象、情感联系紧密，能更直接地触发早期记忆。我用的就是这个原理。”
“陈沉？”林栀打断了他。
“啊？”
林栀浅浅一笑，“没错，是你啊！没想到你还挺渊博，那个什么普斯效应，你从哪儿学的？”
“普鲁斯特效应。我以前做程序员时接触的行业多，有家做中式定制香水的初创公司找我们做App，创始人跟我聊过一次，提到了这个理论——她创业就是基于这个，说每个人都有独家记忆，味道是唤醒记忆最好的方式，她卖的不只是味道，更是一段美好回忆。”
“挺浪漫的创业想法，这家公司现在发展怎么样？需要融资吗？我可以考虑——”
“不知道啊！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他们应该走的是小众路线，后来没再听说过消息。但这套理论真好用，墨香在屋里散开时，我听到李成呼吸有变化，就有信心了。”
“对了，你知道亮灯是怎么回事儿吗？李成好像对亮灯的反应还挺大呢。”
“不知道啊！也没打算问，也许那是人家的秘密呢。”
“那你觉得李成知道他爷爷的心结到底是什么了吗？”
“不知道啊！反正已经解决了，体感都没了，老爷子肯定已经离开房间了，明天晚上我再联系下王磐问问情况就妥啦。”
“怎么全是不知道。”林栀笑出了声，“你还真是一会儿明白一会儿糊涂啊。”
陈沉也笑了笑：“对了林栀，海河之颐的情况是不是有变化？张薇喝了法水，怎么会感觉到狐狸？咱们上次考察时没发现狐狸啊！”
“是！”林栀答得斩钉截铁，“你想想，今天和前天有什么不同？”
“真有狐狸！？”陈沉猛地放慢车速，眉头紧锁陷入思索，喃喃自语道：“有什么不同？”
“上午和下午的区别？”他疑惑地问道。
“看来你那点聪明才智都用完了，仔细想想。”
“嘶——”陈沉沉吟片刻，突然眼睛一亮，“难道......是张薇？”
“bingo！猜对了，就是她。”
“难怪......”
林栀见他欲言又止，侧过头看了看他，调侃道：“难怪她长得这么好看？”
“难怪你会让她参与进来。”陈沉摇摇头，“但我转念一想又不对，她能帮上咱们什么忙？她自己知道身体里有狐狸吗？为什么我感受不到你们说的‘五常’，那股怨念我也没感觉。还有，之前没听你说过体感还能修炼啊？”
“你问题倒不少。张薇不知道也正常，应该是还没到那个契机。见她第一眼时，我就察觉到她身体里的东西了。”林栀笑了笑，接着说道：“之前看你挺抵触身上的体感，估计也不想强化这种感觉，就没跟你提修炼的事。你想学吗？”
“要是搁以前，我肯定说不想。但今天看你跟王院长报的价格，多少有点心动。要不你教教我？对了，你怎么敢报那么高的价？就笃定他能接受？”
“你还真是见钱眼开啊？”
“要不是为了还债，我才不想碰这行呢。我本来也怕鬼，但有什么办法？穷啊，穷到连鬼都不怕了。”
林栀“噗嗤”笑出声：“等会儿到家教你，很简单。”
车子驶过一个加油站，陈沉下意识瞟了眼油量表——指针已经见底了。“呃......林栀，还有个棘手的事儿。”
“嗯？”
“咱好像该加油了。”
“加呗。”
陈沉犹豫几秒，只应了声“哦”。
二人把车开到宜静里附近的加油站，陈沉下了车，“您好，麻烦95加三百。”
他靠在车边，看着加油机上跳动的数字，头有些发晕。明明之前跟林栀说好加油钱均摊，她现在却只字不提。他也不好意思主动问。
结完账，陈沉看着微信里仅剩的两位数余额，脑子发懵。王磐那边要等20天检验期才给钱，到时候自己早饿死了。要不......还是去搬两天货吧？
他满脸愁容地回到车上，准备回家。
“陈沉！”
“啊？”
“我饿了，晚上那营养套餐根本吃不饱。”
“哦，想吃点什么？”
“撸个串？”
“行，小区门口好像有家烧烤店挺火的。”
深秋的晚上十一点，天气已经有些凉了，烧烤店却依旧人声鼎沸，店里店外都坐满了人。店员见二人从宝马车上下来，又是一对年轻男女，热情地迎上来：“二位想坐屋里还是外面？”
林栀指了指街边的小桌，“就这儿吧。”
“好嘞！”店员递过菜单和笔，“您直接在上面勾就行，点好了叫我。”
林栀在菜单上勾了几笔就递给陈沉：“我点好了，你看看想吃什么。”
陈沉接过菜单，看到她已经选了十个肉串、一份锡纸娃娃菜、一个砂锅醋浇豆腐，加起来54，微信里还剩六十多，他松了口气：“还好没超。”他给自己点了两个烤烧饼，便拿着菜单去前台结了账。
看着微信里变成个位数的余额，陈沉咬咬牙，又让服务员拿了桶可乐。这下彻底清净了，只剩几毛钱，不用再惦记了。他锁了手机，拎着可乐回到街边的小桌。
“我记得你爱喝可乐。”陈沉说着，给林栀倒了一杯。
林栀见他自己没倒，便问：“你不爱喝？”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哦，我肾不好，不能喝饮料。”
林栀“噗”地一口把可乐喷了满地，笑得直不起腰：“你承认啦！没事没事，能治。”她一边说一边给陈沉倒了杯可乐，闭目观想片刻，随后右手剑指在杯口凌空虚画着。
待她一套操作完毕，陈沉问道：“这是什么啊？”
“阳马讳！”林栀把杯子推到他面前，“专治肾虚，快喝吧。”
“我——”陈沉也跟着笑了出来，“我真是谢谢你啊。”
店员上菜时，林栀发现陈沉只点了两个烧饼，便问道：“诶？你怎么什么也没点啊？”
“哦，这不是为了肾着想么。”陈沉笑着解释，“大晚上吃太杂，怕肾代谢不过来。”
林栀看着他，没笑，认真地说：“这顿我请，想吃什么，我去加。”说着便起身要走向前台。
陈沉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我不饿，真的，快吃吧。”
林栀坐下来，呆呆地吃着烤串，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陈沉。
“不是，你一直盯着我干什么？我真不饿，不会偷吃你的串儿。”
“看不透。”
“啊？”
“看你也不像拜金的人啊，怎么就欠了这么多钱呢？”
陈沉垂下眼，没接话。
“说说呗，毛爷爷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说出来，我帮你分析分析，这不更有利于改正吗？”
“那不是毛爷爷说的。”陈沉没抬头，“等我还清的那一天，再告诉你。”
“搞这么神秘，肯定有古怪！”
“林栀，明天有什么安排吗？要是没啥事儿，我去物流园看看刘头，好几天没去了。”
“不查冯立贵了吗？”
“查啊，简单得很，等下到家十分钟我就能把他生平扒干净。”
“那查完了，明天不去寻一寻这个人吗？”
“我是这么考虑的：现在基本可以锁定，这个人就是躲在幕后的黑手。咱俩贸然去找，怕打草惊蛇。我觉得最好先把查到的信息跟何曼和方朗说一下，然后咱们四个人一起拿主意，不管结果如何，大家肯定都能接受。”
“也对，那明天去找何曼？”
“咱晚上去找她呗，她公司现在事儿也乱，白天去可能影响人家工作。”
“想得还挺全面。”林栀浅浅一笑，“兜里没钱了？想去搬砖了？”
陈沉也笑了：“我搬的货里没有砖。”
“钱的事儿呢，其实你不用担心。今天谈价时你不也听见了？对方答应得很爽快。”
“是很爽快，但根据我十多年的工作经验，越是开始时爽快的案子，越容易飞单。现在处理李老问题的那一千二，我倒是不担心，只是拿到钱早与晚的问题。倒是怨念那个事儿——王院长自己的感受并不是很明显，他只是有那么一丝丝的怀疑和担忧，他会为了这点儿事儿花八万吗？”
林栀用竹签点了点桌面，“如果我的猜测没错，三天之内，不但能收到一千二，还能收到两万四——也就是处理怨念八万的30%，你信我吗？”
陈沉愣住了，“林栀，我一直都相信你。只是——”
林栀做了个“stop”的手势打断他：“我先说。你记得我前天跟魏姨说让她别再插手怨念的事儿吗？下午张薇喝了法水，对怨念的感受不再像上次那样若即若离，证明魏姨已经不再刻意压制怨念。王院长之前都能捕捉到这种感觉，现在肯定会越发明显。晚上我为什么当着王磐的面施展定身咒？就是特意展示给他看，告诉他们咱有实力。而且这件事在王院长心里是无价的，八万而已，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连看不见摸不着的风水规划他都舍得花九万八，更何况亲身感受到的怨气，难道还不值得吗？再说了，本姑娘给出的费用结算方式更是没法拒绝。你可以打听打听，这行有谁不是一次性收费？”
“我——我只是——不了解这一行。”
“我也不了解啊，我是看你一提到谈价都畏畏缩缩，才问的师父。他说这行没有统一定价，一般就是看事件在委托人心里的份量。很多时候你张口要的少，事后委托人还要多给一些呢。这一行，看的不是你在处理问题时的能力或是技术，而是事儿在委托人心里的价值。”
陈沉默默地点了点头。
“所以呢，你觉得方晴在何曼心里有多大价值？”
陈沉的思维慢了半拍，“我还是没太懂，你怎么知道李老的事儿在王院长心里只值一千二，而怨念的事儿却值八万。”
“不是分开计算的。是这一连串的事儿，我预估能值个八万左右，之所以分布结算，是为了让他们更容易接受。咱们前天逛海河之颐时，风水是你分析的啊，那明显是有高人做过的风水局。园区这么大的面积，风水布局我认为不会低于十万。肯花这笔钱，却不肯花八万净化怨念，那我只会认为王院长并不像他对外宣称的那样关爱老人。所以呢——”
“哦，对了——”陈沉打断林栀，“你们当时说的宋老是谁啊？很厉害吗？”
“一个看风水的，听说过，不认识，据说在本地很出名。”
“哦——”陈沉若有所思，“诶！何曼是不是对方晴有好感啊？她跟我说自己是不婚主义，原来她喜欢方晴啊？”
“嘶——”林栀笑了笑，“你这话题跳跃性也太强了吧？她为什么跟你说自己是不婚主义？难道你跟她表白了，她用这个当理由拒绝你？”
“不是啊......想不起来了，忘了她啥时候说的了，反正肯定是提过。如果她真对方晴有好感，那不就价值不菲了？”
你才反应过来啊！我刚——”
林栀的电话响了，是张薇打来的语音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