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日，清晨。
鄂伦春老营盘的木屋里，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周星第一个醒来，轻轻推醒旁边的张大山。
“大山，醒醒，该走了。”
张大山揉揉眼睛，坐起来。老王和老李也醒了，四个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吃了点昨晚剩下的烤肉，准备出发。
“小刘和二壮还在那边看着二愣子他们，咱们得赶紧过去。”周星说，“天黑前必须出山，否则又得在雪地里过夜。”
“周哥，二愣子那些人，能跟咱们走吗？”张大山问，“我怕他们半路使坏。”
“他们不敢。”周星说，“二愣子手腕受伤，其他几个也伤了，跑不了。再说，他们现在唯一的活路就是跟咱们合作，指证郑书记。”
四人出了木屋，往一线天的方向走。雪已经停了，但风很大，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前面就是一线天了。周星示意大家停下，仔细听了一会儿——没有动静。
“不对劲。”周星皱起眉头，“太安静了。”
“我过去看看。”张大山说。
“小心点。”
张大山悄悄摸到一线天沟口，往里面一看，脸色大变——小刘和二壮倒在地上，被捆得结结实实，嘴里塞着破布。二愣子他们不见了！
“周哥！出事了！”张大山大喊。
周星冲过去，解开小刘和二壮身上的绳子。两人嘴里破布一拿出来，就急急地说：“周哥，二愣子跑了！他们有同伙！”
“怎么回事？慢慢说！”周星问。
小刘喘着气：“天快亮的时候，来了三个人，都带着枪。他们打晕了我和二壮，救走了二愣子他们。我们听见他们说……说要去找郑书记报信，还说要在‘断魂崖’堵咱们。”
“断魂崖？”老王脸色一变，“那是出山的必经之路！两边是悬崖，只有一条小路，要是被堵在那里，就是死路一条！”
周星心一沉。二愣子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他们走了多久？”周星问。
“大概一个小时。”二壮说，“周哥，咱们快追吧，不能让他们抢了先！”
“追！”周星当机立断，“老王，老李，你们照顾小刘和二壮，慢慢走。大山，你跟我去追！”
“周哥，我也去！”小刘挣扎着站起来。
“你受伤了，别逞强。”周星说，“大山，咱们走！”
周星和张大山沿着雪地上的脚印追去。脚印很乱，有八九个人，走得很急。
“周哥，他们人多，咱们就两个人，能行吗？”张大山边跑边问。
“不行也得行。”周星说，“不能让他们堵住断魂崖，否则咱们一个都出不去。”
两人拼命追赶。雪地难行，但周星是猎人出身，在雪地上奔跑是看家本事。张大山也不差，虽然胖点，但力气大，跟得上。
追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传来说话声。周星示意张大山停下，两人悄悄摸过去。
前面是一片松树林，二愣子他们正在林子里休息。除了原来的六个人，又多了三个，都带着枪，看样子是二愣子找来的帮手。
“大哥，咱们就在这儿等着？”一个新来的问。
“等个屁！”二愣子骂骂咧咧，“周星那小子精得很，肯定会追来。咱们就在这里埋伏，等他来了，一网打尽！”
“可是大哥，你的手……”
“死不了！”二愣子左手缠着布条，血迹斑斑，“周星打伤我一只手，我要他两条命！”
周星和张大山躲在树后，屏住呼吸。
“周哥，九个人，硬拼不行。”张大山低声说。
“我知道。”周星观察地形，“看见那棵歪脖子松树了吗？你绕到左边，我绕到右边。等他们分开的时候，咱们各个击破。”
“怎么让他们分开？”
周星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盐，进山必备的东西。他抓了一把盐，撒在雪地上，然后拿出火柴，点着了一小堆枯叶。
烟起来了，顺着风往二愣子他们那边飘。
“什么味道？”一个混混问。
“好像是……烟？”另一个说。
“过去看看！”二愣子说，“老五、老六，你们去看看。小心点，可能是周星他们。”
两个混混端着枪，往烟的方向摸过来。
周星和张大山已经绕到了两侧。等两个混混走近，周星突然从树后窜出，一个手刀砍在其中一个脖子上。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另一个想开枪，张大山从后面扑上来，捂住他的嘴，一刀扎进后心。
干净利落。
“老五！老六！”那边传来喊声。
周星和张大山迅速躲回树后。二愣子带着剩下的人过来了，看见地上的尸体，脸色铁青。
“周星！你给我出来！”二愣子大喊，“有种别躲着！”
周星没理他，悄悄移动到另一棵树后。张大山也换了位置。
二愣子他们开始分散搜索。周星数了数，还有七个人，分开成了三组：二愣子带着两个人一组，另外两组各两个人。
机会来了。
周星盯上了左边那组。那两个人正在树林里搜索，很警惕，但经验不足。周星像影子一样跟在他们后面，等他们走到一片灌木丛时，突然出手。
猎刀划过喉咙，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两个人就倒下了。
另一边，张大山也解决了一组。他力气大，直接用胳膊勒死了一个，另一个被他一刀捅死。
现在，只剩下二愣子和最后两个人了。
二愣子察觉到不对劲，大喊：“老三！老四！回话！”
没人回答。
“妈的！中计了！”二愣子骂道，“撤！往断魂崖撤！”
三人转身就跑。周星和张大山在后面追。
追出松树林，前面就是断魂崖了。那真是险地——一道几十丈深的悬崖，只有一条一尺宽的小路贴着崖壁，下面是万丈深渊。
二愣子三人已经跑上了小路，周星和张大山追到路口。
“周星，你有种就跟过来！”二愣子在对面喊，“咱们就在这儿决一死战！”
张大山看着那险峻的小路，腿有点软：“周哥，这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周星说，“大山，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他们绕回来。我过去。”
“周哥，我跟你去！”
“听话！”周星拍拍他的肩膀，“你在这儿，就是帮我。”
周星踏上了那条小路。脚下是深渊，风很大，吹得人站不稳。他贴着崖壁，一步一步往前走。
二愣子在对面等着，手里拿着枪。他身边两个人也举着枪，瞄准周星。
“周星，你真是条汉子。”二愣子说，“单枪匹马就敢过来。”
“二愣子，投降吧。”周星说，“你们跑不了了。郑书记已经完了，刘副主任的侄子也完了。你们再顽抗，只有死路一条。”
“放屁！”二愣子狞笑，“周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他举起枪，但左手受伤，不稳。周星抓住机会，猛地往前一扑，抱住二愣子的腰，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枪掉了，滚下了悬崖。
另外两个混混想帮忙，但小路太窄，施展不开。
周星和二愣子在地上翻滚扭打。二愣子虽然受伤，但力气很大，而且拼命了。周星挨了几拳，嘴角流血。
“周星，你去死吧！”二愣子抽出匕首，刺向周星胸口。
周星抓住他的手腕，两人僵持着。匕首一点点接近周星的胸口。
就在这时，对面传来枪声——是张大山开的枪，打中了一个想偷袭周星的混混。
那个混混惨叫一声，掉下了悬崖。
另一个混混吓傻了，转身想跑，但小路太窄，脚下一滑，也掉了下去。
现在，只剩下周星和二愣子了。
两人还在僵持。匕首离周星的胸口只有一寸。
“二愣子，收手吧。”周星咬着牙说，“为了五百块钱，值得吗？”
“不是钱的事！”二愣子眼睛血红，“周星，你打断我兄弟王建军的前程，我要你偿命！”
“王建军是咎由自取！”周星说，“他盗伐国家木材，贪污受贿，害了多少人？你跟着他，害了多少人？”
“我不管！”二愣子疯狂地用力，“我只要报仇！”
匕首又近了一分，刺破了周星的衣服。
周星知道，不能再等了。他用尽全力，膝盖猛地顶在二愣子受伤的手腕上。
“啊！”二愣子惨叫，手一松。
周星趁机夺过匕首，反手一划。
二愣子捂住喉咙，眼睛瞪得老大，不敢相信地看着周星。血从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雪地。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身体晃了晃，向后倒去，掉下了悬崖。
周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要死了。
“周哥！你没事吧？”张大山在对面喊。
“没事……”周星站起来，腿还在抖。
他走到小路尽头，捡起二愣子掉下的枪，还有混混们留下的东西。然后慢慢往回走。
回到对面，张大山扶住他：“周哥，你受伤了！”
周星低头一看，胸口被匕首划破了一道口子，不深，但流了不少血。
“没事，皮外伤。”周星说，“大山，咱们赶紧回去，接上老王他们，出山。”
“那些尸体……”
“不用管了。”周星说，“山神爷会处理的。”
两人往回走。路上，谁都没说话。刚才那一战，太惨烈了。
回到一线天，老王他们正在焦急地等待。看见周星和张大山平安回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周星，二愣子他们……”老王问。
“解决了。”周星说，“咱们快走，天黑前必须出山。”
六个人，互相搀扶着，往山外走。周星走在最前面，胸口还在流血，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下午四点，他们终于走出了大山，来到了林场的边缘。
远处，能看见屯子的炊烟了。
“回家了……”老王眼泪掉下来了，“我以为回不来了……”
“回家了。”周星也哽咽了。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汽车声。两辆吉普车开过来，停在路边。赵永刚从车上跳下来。
“周星！”赵永刚跑过来，“你们可算出来了！我找了你们三天！”
“赵局长……”周星看见赵永刚，心里一松，腿一软，差点摔倒。
赵永刚扶住他：“你受伤了？快，上车，去医院！”
“等等。”周星说，“赵局长，我有重要情报。郑书记贪污的账本，藏在他家地板下面。还有，刘副主任的侄子给了郑书记两千块钱，让他杀我。”
赵永刚眼睛一亮：“好！周星，你立大功了！我这就带人去抄郑书记的家！”
“还有……”周星指着山里，“二愣子他们……都死了。在断魂崖。”
赵永刚愣了一下，随即拍拍周星的肩膀：“我知道了。周星，你们先回去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
周星上了吉普车，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终于，结束了。
这场生死对决，他赢了。
但赢得很惨烈。
他想起二愣子掉下悬崖时的眼神——不甘，怨恨，还有一丝解脱。
都是可怜人。
都是被贪欲和仇恨吞噬的可怜人。
他不想这样，但不得不这样。
因为他不战斗，死的就是他和他的兄弟们。
这就是山里的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但周星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
他想要的，是安安稳稳的日子，是和睦相处的乡亲，是那片永远青翠的山林。
这条路，还很长。
但他会走下去。
带着那些死去的人的教训，带着活下来的人的希望。
走下去。
车开了，往家的方向。
周星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山林。
夕阳西下，把群山染成了金色。
很美。
像他重生那天的晚霞。
像他第一次见到穆爱萍时的笑容。
像安安出生的那个早晨。
一切，都会好的。
他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