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音的余音顺着坡谷飘远,被山风卷得粉碎。坡底的陈知微僵在厚厚的落叶堆里,刚才还歇斯底里的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猛地掐住了喉咙。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眶通红,可血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脸颊褪下去,白得像张浸了水的纸。 她猛地抬手捂住脸,指节用力得泛出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感传来,却压不住脸上火烧火燎的难堪。坡上密密麻麻的目光像针一样扎下来,带着鄙夷、震惊、看热闹的戏谑,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比刚才滚下坡时磕磕碰碰的伤还要疼。 刚才哭得有多委屈、有多声泪俱下,现在就有多丢人。 算计了这么久,从元旦那封篡改的情书布下的局,到半山腰故意走丢引董珊珊入套,再到这出自导自演的坠落,步步为营,算准了偏僻小路没有目击者,算准了董珊珊百口莫辩。最后竟然栽在了一段她想都没想过的录音上。当着全年级的面,被拆穿得彻彻底底,连半块遮羞布都没剩下。
张老师站在坡沿,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他对着坡底沉声喊:“先上来!站在底下像什么样子!” 两个男生应声下去,一左一右扶着陈知微往上走。陡坡上的落叶松滑,她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踩空,全程埋着头,散乱的头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露在外面的下巴绷得紧紧的。胳膊上的血渍蹭上了枯叶和泥土,脏兮兮的,再没了半分柔弱可怜的模样,只剩彻头彻尾的狼狈。 好不容易挪到坡上,她站在人群中间,周围的同学立刻往旁边散了散,像避开什么脏东西似的,空出一圈尴尬的空地。风卷着碎叶从她脚边打旋儿而过,更显得孤零零的。
“陈知微,你太让我失望了。” 张老师的声音很严厉,带着浓浓的失望,“山里是什么地方?是能拿安全开玩笑的地方吗?这么陡的坡,你故意滚下去,万一摔断骨头,万一滚到山坳里找不着人,后果你想过吗?” “不仅拿自己的人身安全开玩笑,还恶意诬陷同学。就因为一点私人感情的事,就往别人身上泼脏水,你的品德准则呢?” 一句句质问砸下来,说得陈知微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发抖,指尖把校服下摆揉得皱成一团。 “给董珊珊道歉。” 张老师侧过身,看向站在旁边的董珊珊,语气缓和了几分,“人家平白无故被你冤枉这么久,一句道歉不过分吧。”
陈知微咬着下唇,尝到淡淡的血腥味。她攥着衣角,手指都在抖,半天,才极快地抬眼瞟了董珊珊一下,又飞快低下头,像是多看一眼都觉得难堪。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几乎被风刮没: “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没半点诚意,却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说完她把脸埋得更深,肩膀绷得很紧,像是在忍受什么奇耻大辱。 董珊珊看着她,心里没什么报复的快感,也没什么沉冤得雪的轻松,就只是淡淡的。折腾了快一个月,从元旦那封假情书开始的膈应,到半山腰这场从天而降的指控,最后就换来这么一句轻飘飘的道歉。 她没说 “没关系”,也没说别的刻薄话,就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轻:“知道了。” 不原谅,也不深究。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导游跟张老师站在旁边商量了两句,很快就对着人群宣布:鉴于出了安全事件,今天的爬山活动提前结束,大家原路返回山下民宿休整,下午的团建活动改在民宿的室内活动室进行,不再往山顶走了。 人群慢慢挪动,往山下走。大家都刻意绕开陈知微,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刚才的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眼神里带着八卦和鄙夷。 没人愿意跟她走一起。 刚才还围着她、心疼她受伤的同学,现在都躲得远远的。陈知微一个人落在最后,孤零零的,抱着受伤的胳膊,头埋得低低的,脚步又慢又沉,像被全世界遗弃了。风卷着枯黄的落叶从她身边掠过,沙沙作响,像在低声嘲笑。
董珊珊跟在人群靠后的位置,没跟室友凑在一起说笑,就自己慢慢走着,脚步有点飘。 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前飘,落在前面那个黑色的背影上。 方砚走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背对着她,肩膀宽宽的,黑色羽绒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他走得不快,时不时会放慢脚步,像是在等她,却又始终没回头。 她心里乱糟糟的,像缠了一团理不清的绒线,扯一下就全缠在一起。 有沉冤得雪的轻松 —— 毕竟刚才差点就背着 “因妒生恨推人下坡” 的黑锅,百口莫辩;也有对陈知微的复杂情绪,说不上恨,只觉得可悲,为了这点少年人的意气,把自己作成这样,当众难堪。 可最多的,还是关于他。 他为什么会提前开录音?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觉得陈知微不对劲,开始防着她了? 是从元旦晚会之后,自己开始躲着他的时候吗?还是更早,从陈知微处处针对自己、明里暗里使绊子的时候? 那…… 元旦那封情书呢? 这个念头猛地冒出来,董珊珊的心跳漏了一拍,脚步都跟着慢了半拍。 既然陈知微能篡改现场,能自导自演这场坠落,能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那封藏在暖手宝夹层里的情书,会不会也是她改的? 会不会…… 方砚从来就没写过什么 “忘不了两年感情” 的话? 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彻头彻尾的误会?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她看着前面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背包肩带。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这半个月的刻意躲避、冷战疏远,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连奶茶都不肯接,不都成了笑话? 可是…… 他为什么不解释呢? 他明明有很多机会可以说清楚,早读、课间、放学路上,甚至刚才在坡上,拿出录音的时候,都可以顺便提一句情书的事。可他一直没说。 还是说,其实那封信也有真的部分?他和陈知微,确实有过两年的过往? 心里七上八下的,乱糟糟的,像被风吹乱的头发,理都理不顺。
风卷着松针吹过来,刮得脸颊有点凉。方砚的背影在前面晃啊晃,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就在眼前几步远的地方,却又好像隔着点什么,看不真切。 董珊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过一片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想起元旦晚会那天,他坐在聚光灯里,全程看着她,唱着 “你慢慢走进我眼中”;想起排练室里,他顺手帮她把发带别回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温度;想起半山腰他站出来,举着手机说 “等一下” 的样子,声音冷静又笃定,像一道光,把她从百口莫辩的泥潭里拉出来。 这些细节,总不像是假的。 可那封情书的字迹,又明明是他的。 越想越乱,心里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怦怦跳个不停。
下山的路蜿蜒曲折,踩着厚厚的落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山脊在阳光下泛着银白的残雪,山风清冽,可董珊珊却觉得脸颊有点发烫。 这场原本该轻松热闹的研学旅行,演变成了一场荒唐的闹剧。真相大白了,难堪的人难堪了,可横在两人之间的那层薄雾,好像淡了点,却又好像更乱了。 董珊珊低着头,慢慢往前走,目光时不时又飘向前方的背影。 她忽然有点不知道,等回到民宿,接下来该怎么面对他了。 是该继续装作疏远,还是该问问清楚? 风卷着落叶从身边飘过,带着点松针的清苦,像她此刻乱糟糟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