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自习的读书声里,都裹着点若有若无的八卦意味。
阳光透过窗户斜斜铺在课桌上,数学卷子摊开在面前,陈知微笔尖随意划着选择题,半分心思都没放在题目上。她时不时往斜后方瞟一眼,看着方砚低头做题的背影,嘴角抿着点笃定的笑意。
闹吧,也就闹两天脾气。 她太了解方砚了。初中两年,哪次闹别扭不是他先低头?上次她收了隔壁班男生的情书,他冷战了整整一天,最后还不是她一句 “我跟他又没什么”,他就立刻缴械投降,转头去买了她最爱吃的草莓圣代,哄了她一晚上。
一瓶冰红茶而已,不过是想让她吃醋罢了。 等下要作业的时候,看他怎么说。
她心里这么想着,半点没着急写卷子。反正初中两年,哪次数学作业不是方砚提前写好,工工整整放在她桌角?字迹永远工整,步骤永远详细,连老师容易扣分的细节都标得清清楚楚。她只需要抄上名字,就能交差。
这是两年不变的惯例,全年级都知道。
早读过半,眼看着课代表就要收作业了,陈知微放下笔,慢悠悠地转过头。 像过去两年的无数次一样,她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方砚的桌沿,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理所当然的随意:“哎,数学卷子借我抄一下。”
话音落下,她等着方砚像往常一样,立刻把写好的卷子递过来,甚至会贴心地帮她把翻到空白页。
可这一次,方砚只是抬了抬眼。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伸手把桌上的卷子和作业本一合,“啪” 的一声,直接塞进了桌洞里的书包。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陈知微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僵住了。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眨了眨眼:“你干嘛?”
“自己写。” 方砚的声音很淡,头都没抬,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八卦的同学都顿了动作,读书声都小了半截。 同桌张伟手里的书都歪了,瞪着眼看向方砚,嘴型比出 “我靠” 两个字。 他可是亲眼看着,初中两年,方砚为了让陈知微抄作业,每天早到半小时写两份,一份自己的,一份专门给她抄,字迹都刻意写得和她的有点像,就怕老师看出来。
现在居然说 “自己写”?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知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指尖攥得笔杆都变了形。她怎么也没想到,方砚不仅不借作业,还当众这么不给她面子。 “方砚!” 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了点急,又带了点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啊?”
方砚终于停下笔,抬头看她。 眼前的姑娘眉头皱着,眼眶微微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和记忆里每次没顺她意时的表情,分毫不差。 前世的自己,看到她这副样子,立刻就心软了,别说借作业,什么要求都答应。
可现在,他心里平静得很。 “没什么意思。” 他看着她,语气平淡,“作业要自己写才有用。老是抄,考试怎么办?”
“我……” 陈知微被噎了一下,半天说不出话。 他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的。以前他只会说 “没事,抄完我给你讲”,只会说 “你慢点抄,别写错了”。 什么时候开始,他居然敢教训她了?
她咬着唇,狠狠瞪了他一眼,赌气似的转了回去,背影都透着一股火气。 不借就不借! 她就不信,没了他的作业,她还交不上了!
可笔尖落在卷子上,看着后面的大题,她脑子一片空白。平时都是直接抄方砚的,她根本没听过讲,哪会做? 陈知微握着笔,越想越气,越想越慌。 难道他真的…… 不打算追她了? 不可能。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两年的感情,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方砚没再理会她的情绪。 他低头翻出另外一张草稿纸,上面是他昨晚整理的几何大题解题思路。昨天看董珊珊做物理题的时候,顺嘴提了句数学几何总卡壳,他就特意把常考的几种辅助线作法都整理了,每种都配了一道例题,步骤拆得很细。
前世他一门心思扑在陈知微身上,从来没注意过,董珊珊其实理科思维很好,就是几何题总找不到切入点。稍微点拨一下,就能通。
他站起身,拿着草稿纸,径直往最后一排走去。
教室里的读书声又小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跟着他转。 昨天是冰红茶,今天又要干嘛? 方砚这是真的要转性,不追陈知微,改追董珊珊了?
董珊珊正咬着笔杆皱眉头,面前的数学卷子空了大半页。她理科虽然好,但几何确实是弱项,辅助线画了擦,擦了画,草稿纸都戳破了好几个洞。 想得太入神,直到有人轻轻敲了敲她的桌子,她才猛地回神。
抬头看见是方砚,她愣了一下,嘴里还咬着笔杆,含混不清地问:“怎、怎么了?”
“几何题不会?” 方砚指了指她的卷子。 她连忙把笔拿下来,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短发都乱了:“啊…… 嗯,有点。辅助线总画不对。”
“我整理了点思路,你看看。” 方砚把那张草稿纸推到她面前。纸上字迹工整,每一种题型都标得清清楚楚,辅助线用红笔描了出来,旁边还写着 “看到中点连中线”“看到直角建坐标系” 这类技巧口诀。
董珊珊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低头扫了两行,瞬间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刚才卡了半天的题,一下子就有了方向。 “这…… 你整理的?” 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也太清楚了吧!”
“昨晚没事写的。” 方砚弯了弯嘴角,“你先看,哪道不懂再问我。”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董珊珊看着他,心跳忽然乱了半拍,连忙低下头去看草稿纸,耳朵尖悄悄泛起了粉色。 “谢、谢谢你啊。” 她小声说。
“客气什么。”
方砚站在旁边,看着她对着草稿纸琢磨题目,笔尖慢慢动起来,眉头也渐渐舒展开。 和陈知微只会抄作业不一样,她是真的在想,真的在学。 看着看着,他心里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前世直到死才发现的宝藏,这一世,总算没再错过。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 “哗啦” 一声响。 陈知微猛地站起身,椅子蹭着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 她脸色发白,嘴唇紧紧抿着,径直往最后一排走过来,脚步又快又重,带着压抑的火气。
全班的读书声彻底停了。 所有人都偷偷往这边看,连讲台上领读的课代表都停下了。
陈知微走到方砚身边,站定。 她的目光落在那张写满解题思路的草稿纸上,又落在董珊珊惊讶的脸上,最后转回到方砚身上,眼神里又委屈又愤怒,还有点不敢置信。
“方砚。” 她开口,声音都有点抖,“你故意的对不对?”
方砚转过身,看着她:“什么故意的?”
“我跟你要作业,你说自己写。” 她咬着唇,眼眶红得厉害,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转头你就给她写解题思路?方砚,你至于这么针对我吗?初中你都借我的!”
最后一句话,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初中两年啊。 七百多个日夜,他次次都把作业放在她桌角,次次都替她把一切都安排好。 怎么到了高中,才几天,就全变了?
周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所有人都等着方砚的回答。 有人觉得他过分,有人觉得解气,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好奇。
董珊珊也愣住了,手里的笔都停了。她看看陈知微红了的眼眶,又看看方砚,有点手足无措,想开口打圆场,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方砚对她越好,知微就越生气。
方砚却很平静。 他看着陈知微泛红的眼睛,心里没有丝毫波澜。 初中是初中。 那两年的殷勤,那两年的讨好,那两年的自我感动,都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安静的教室里。
“那是以前。”
四个字,轻描淡写。 却像一把刀,轻轻划破了两年的惯例。
陈知微猛地睁大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到了眼眶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是以前? 所以,以前的好,以前的承诺,以前的鞍前马后,都不算数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抖,死死盯着方砚。 方砚却没再看她,转过头,看向董珊珊,语气放轻了些:“第三题用坐标法更简单,你试试。”
完全的,旁若无人。
陈知微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 一声掉在卷子上。 她狠狠咬了咬唇,没再说一句话,转身就往自己座位走。脚步很快,背影透着一股狼狈的倔强。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才慢慢响起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却比刚才乱了不少。
董珊珊看着方砚,又看了看前面陈知微趴在桌上的背影,小声说:“你…… 是不是太过分了?知微她……”
“过分吗?” 方砚拿起她的草稿纸,指了指辅助线,“作业本来就该自己写。我帮她是情分,不帮是本分。总不能帮她两年,还得帮一辈子?”
董珊珊愣了愣。 话是这么说没错。 可…… 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眼前的方砚,和以前那个眼里只有陈知微的男生,好像彻底换了个人。
她低头看着草稿纸上工整的字迹,心里乱糟糟的。 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红色的笔迹,有点烫。
方砚没再多说,嘱咐了句 “不会就问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路过陈知微座位的时候,他脚步没停,目光也没斜一下。 像路过任何一个普通同学。
陈知微趴在胳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过,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是以前。 四个字,像魔咒一样在耳边转。
她不甘心。 她绝对不甘心。 两年的习惯,两年的偏爱,怎么能说 “以前” 就 “以前” 了?
她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而讲台上,课代表看着底下暗流涌动的教室,清了清嗓子,大声喊:“继续读书!”
读书声重新响起来,却再也回不到刚才的平静。 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起,彻底不一样了。 那两年雷打不动的惯例,破了。